余三水

于涂

好了,我,考完雅思了,虽然考得像坨翔,但我考完了……我的暑假正式开始了……(也快结束了)

这几天努力把一个中篇写完放上来吧……

十分感谢浆果陪我练口语呜呜呜呜

【王乔24h 16:30】被老板穿小鞋了怎么办(下)

无脑,无脑,无脑

老王生日快乐,爱你



**

“让我跑四百米就算了,为什么后来开会时买咖啡都指使部长让我去?!说我跑得快?”乔一帆暴风哭泣,“我不就是在他面前落跑了两次吗?”

高英杰想了想,“算上那次迟到的话,三次?”

 

“……!”

 

高英杰连忙安抚好友,“不气不气啊,这事儿也不全怪你啊。”他顿了顿,义愤填膺,“你们总经理也太小肚鸡肠点了吧,哪算心胸开阔啊,为了这么点小事折腾你这么久,太过分了!”

 

“也、也不是吧……”乔一帆双手撑着下巴,很忧伤,“不是他的问题,确实是我一开始做的不对,后来也拖着没去道歉……”

 

“等一下,一帆,你觉不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高英杰忽然说。

乔一帆不解地望着他。

“按道理说,没理由一件醉酒后的小事记这么久啊。”高英杰若有所思,“你们公司间也没传过总经理心胸狭窄之类的吧……”

乔一帆托着腮,目光放空,心如死灰,“可能……我是他第一个这么看不顺眼的人吧,觉得我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什么的。”

“……我觉得你还是要去直面一下问题,”高英杰谆谆教导,“总要弄清楚症结在哪嘛,去问清楚了,如果他确实是介意你那天晚上的事情,那就诚心诚意道个歉做个保证,如果他确实是看你不顺眼,呃。”

 

乔一帆睁大了眼睛看他。

 

“……那你就剩辞职这条路了。”

 

要你说吗!

 

“其实我在想,”乔一帆说,“他现在还看我不顺眼,可能是觉得我还存着觊觎他的心,所以觉得很不爽。”

 

高英杰:好像有点道理?

 

乔一帆自顾自地说下去,“所以,我觉得,最好的让他相信我对他没有贼心的办法就是,让他知道我谈恋爱了。”

不是,听你这么努力为人家辩护的样子,你真的对人家一点贼心都没有?

乔一帆眼睛闪闪地望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高英杰突然有点惊恐:你说的没错,但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

 

“所以!”乔一帆突然激动地一把攥住了高英杰放在桌面的双手,“英杰,帮我一个忙吧!”

 

 

 

**

 

高英杰僵硬地坐在乔一帆公司食堂里,看着对面的乔一帆,“我感受到你们总经理复杂的目光了。”

乔一帆无奈,“是吧,习惯就好。”

“我也是Omega诶,会不会觉得我们不像情侣?”高英杰有些担心。

乔一帆想了想,“哎,喷上抑制剂,鬼知道你是Beta还是Omega。行了,吃完了就走吧,等会儿记得挽着我的手。”

“哦,但我要怎么端餐盘?”

 

乔一帆:……真是个好问题。

 

最后还是把两个餐盘叠在一起,让高英杰端着,乔一帆亲亲热热挽着他的手臂,两个人连体婴一样走向倒剩饭菜的地方。

 

王杰希的目光如影随形,复杂中还夹杂了一种痛心。

 

乔一帆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

 

为了赶走这种寒意,他连忙转过头跟高英杰说话分散注意力,“你,你觉得这样能成吗?”

高英杰低着头抖抖索索,“能吧……话说你们总经理的脸色好恐怖啊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乔一帆非常疑惑,“看我有男朋友了他不是应该高兴吗?”

高英杰:“我怎么知道……”

 

他们正准备往楼下走,柳非刚好也端着盘子走了过来,看到他们俩,愣了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小乔,你男朋友啊?”

“嗯嗯。”乔一帆有点不自在,僵硬地挽着高英杰,又马上假装甜蜜地微笑了一下,“我男朋友,今天中午说来我公司看看我每天吃什么,拗不过他,哎。”

高英杰在一旁假装甜蜜地拼命点头。

 

啊呀,原来有男朋友了啊,什么时候的事儿……柳非嘀咕着,眨了眨眼,对他们促狭地微笑起来,“好吧好吧,看你们这热恋的样子。小情侣别虐狗啊。”

 

哈哈哈,没有没有。乔一帆笑得脸干,余光竟然瞄到王杰希已经起身走了过来。他心里一惊,连忙拽着高英杰的手腕说,“柳姐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啊哈哈哈哈……”

“行,拜拜。”柳非倒很爽快。

 

拉着高英杰飞快地逃离食堂的乔一帆心里更绝望了。

 

看王杰希最后那个脸色,好像并没有达到当初设想的效果啊?!

 

 

 

 

**

 

乔一帆很苦恼。

 

我的大boss看我非常不顺眼,为了长远着想,我是不是应该辞职另谋高就。

 

经过一番长久的思考,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决定了。”

高英杰鼓掌,“就是要有这种觉悟!不是他死!就是你活!”

“……”

乔一帆愁眉苦脸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眼神忧伤地看向窗外,“我要和他谈谈,谈不拢,就辞职吧。” 

男人之间的事情总要自己解决的,总是逃避算个球!他对自己坚定地说。

 

 

这个谈谈当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乔一帆特地挑了王杰希下班去开车的时机。王杰希那辆迈巴赫他早就在前几天的盯梢里盯得不能再熟悉。王杰希常用的停车位也摸清了。好吧,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乔一帆抚抚胸口,咬咬牙,就明天,上吧。

 

结果到了第二天,又有一个策划被打了回来,乔一帆只想翻白眼。不行,今天可不能加班,他还得准时去堵王杰希。管他的,明天再来改。

他抓起包就往外冲,冲到电梯口,却忽然又停下来,心扑通扑通地跳。

 

这样能行吗?

 

 

他忽然就很委屈。

自己也不过就是最开始的时候醉酒后做的过分了一点,怎么王杰希后来就要这么对他。

王杰希确实是他喜欢的型,长相身材是,一开始和他聊天体现的不俗谈吐是,同别人文雅清淡的言谈举止是,在大会上发言的风度翩翩也是。所以就算后来王杰希对他处处严苛,他也不愿意认为是王杰希身上出了问题,而更愿意觉得是自己的错。

 

但想一想,他也没做什么大错事啊。

 

人家一个钻石王老五,不知道多少Omega和Beta往他身上贴,说不定Alpha都有呢,自然轮不到自己这种小虾小蟹。乔一帆也确实没指望过啥,就默默地在心里欣赏一下对方。

哪还敢心存什么幻想啊。

 

乔一帆其实觉得很挫败,他自认为不算天姿国色也是眉清目秀,反正至少不是长得让人不舒服的类型,而且从小到大都被人夸体贴温柔性子好,从来没有人这么看他不顺眼过。

结果却被有好感的人狠狠讨厌了,真是想想都要哭出声。

 

他咬了咬嘴唇,扯着包带跨进了电梯。

唉,冷静冷静,等会儿还要好好说呢。

 

说不好怎么办?

 

乔一帆当然考虑王杰希就是一意孤行想要刁难他的结果。能怎么办呢,不就好好回去另谋高就然后跳槽吗。他叹了口气,揉了揉鼻子。

 

本来还在想万一今天王杰希早走了或者迟迟不下来,那就又得等到明天了,结果在迈巴赫旁边没蹲五分钟,就听到车门锁转开的声音。乔一帆惊骇地跳起来,看到王杰希手中拿着车钥匙向他走过来。

 

“王、王总!”他拧着双手,飞快地叫了一声。

 

王杰希今天心情看起来很不错,至少脸上都没露出什么惊讶或者嫌弃或者复杂的神色,而只是好整以暇地在他面前停下来,“你怎么来了?”

 

“我……我……”

 

Alpha的身高优势实在太大,乔一帆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又马上记起自己的初衷,梗着脖子一喊,“我有点事想跟您谈谈,您现在能不能抽出几分钟?”

 

王杰希不为所动地笑了笑,竟是转身准备拉开车门,“要跟我谈事情先跟柳秘预约。”

 

“不是公事!是,是私事!”

乔一帆面红耳赤。

王杰希这下终于有些惊讶的样子,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有些犀利,“什么私事?”

 

“呃……”乔一帆张张嘴,突然发现自己一时间没了勇气说出口。

 

“难道你要跟我说你有了男朋友?”王杰希似乎觉得好笑,摇摇头。

 

“……不是!”

乔一帆忽然有些气愤。王杰希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仿佛整个事情里他从未参与,从未动过一根手指来折腾乔一帆,而他自己的那些不平愤懑都像个笑话。

也许对于这些上层人而言,随便整整他这么一个小人物,根本就是碾死蚂蚁一样容易而且不必放在心上的事情吗。

 

他咬咬牙,“王总,我要跟你说正经的。”

 

“……你为什么那么看我不顺眼?”

 

王杰希像第一天认识他一样,很新奇地扬了扬眉毛,“我有吗?”

 

乔一帆气得脸都红了,握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你……我不就是最开始做了些不恰当的事情吗!那也是醉酒之后的事情,当场我也道过歉了……你,你为什么要一直介意着啊?还是说真的只是讨厌我这个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我明天就交辞职信。”

 

“……”

 

他激动地说完一长串,缓过神来自己都吃了一惊,后知后觉地倒抽了一口气,却又不愿意示弱,强行睁着眼睛看着王杰希。

完了,居然吼王杰希。这份工作不管怎么样都保不住了。

 

王杰希难得地张着嘴,哑口无言的样子。

 

两个人相对无言了好一会儿,王杰希才拧着眉头,沉下嗓子,“辞什么职,我不批。”

 

“你又看我不顺眼,又不让我辞职,干嘛呀?!”乔一帆一急,哭腔都出来了,“你能不能放过我呀?”

 

“谁说我看你不顺眼了?”王杰希倒还问他。乔一帆都快哭了,大爷,不就是你自己用一言一行告诉我,你看我很不爽吗?!

 

看乔一帆咬着嘴唇没动静,王杰希似乎心软了一点,语气温和下来,“有话好好说,随便说什么辞职,以为工作很好找吗。”

 

得,他还来教育他了。乔一帆简直觉得面前这个人不可理喻,“我也不想辞职的啊,那你说,你到底看我哪儿不顺眼,我改!”

 

王杰希愣了愣,踏前一步,神色有些不虞,“你真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王杰希似乎犹豫了一下,竟然看起来在纠结,“你……言而无信。”

 

乔一帆:?????

 

“我没有啊,工作上交代我的所有的事情我都办到了,也从不讲大话啊,我哪里言而无信了?”他很绝望。

难道这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王杰希的脸色又沉了一点,“没说工作上的事。”

 

乔一帆:……

难道他们还有任何私人交集?

 

“你记不记得你那天晚上说了什么?”王杰希面无表情,乔一帆瞅着他耳朵根好像有点红,觉得十分莫名其妙。

 

“我……”乔一帆狠狠心,闭着眼说,“我说,我要追你!”

“但那就是醉酒之后的话啊不能当真的王总,我真没这个想法,都是玩笑啊!你……就当我放屁行吗?!”他赶紧补充解释。

 

王杰希脸色黑如锅底,“都只是玩笑?”

 

乔一帆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有些不敢看王杰希,“是,是啊……”

知道你是王杰希以前不是,知道以后就是了,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气氛非常诡异。

 

王杰希紧紧盯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我还一直在等你什么时候来追呢。”他轻声说。

 

 

愣了几秒,乔一帆才被雷劈过一样猛然抬起头来,“……什、什么?!”

 

“抱歉,我承认我之前是对你有些苛刻,也是出于我个人的私心。不过你的策划书写的确实很好,我也的确打算让许斌重点培养一下你。”王杰希笑了笑,“但我的方式确实比较过激了,其他方面也有点针对你。对不起。”

他卡了一下,还是说完了,“以前没追过人,都是别人追我,所以也理所当然觉得你会主动,甚至还跟柳非打过招呼,如果你来要我私人的联系方式就给你。但你,呃,也一直没来,所以我后来对你有点不满。”

 

“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王杰希说,又笑了笑,“前几天看到你已经有男朋友了,是个Beta吧,挺好的,祝你们幸福。”

 

等等等等?这是什么悲情的转换?!祝你们幸福……这种炮灰专用台词从王杰希口中说出来让人很不习惯啊!

 

乔一帆张口结舌,整个人像被扎在地面上动不了。脑子混乱无比,像食堂里的大杂烩,汤汤水水搅在一起,一时间压根没办法思考。

 

“辞职就不用了,今后我不会在做这样的事情了,呃,而且公司食堂确实也挺难吃的。”王杰希转身拉开车门,停了停,又转过头对乔一帆笑了笑,“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啊……什么?!

 

乔一帆终于反应过来,惊慌得几乎跳起来,语无伦次,“不、不用了……你……你……”他看起来一副受惊过度头发都要炸了的样子。王杰希觉得非常无奈,明明失恋的人是他,他都还没抓狂呢,乔一帆抓什么狂。

 

“不不不你你等一下等一下……!”乔一帆终于把最后一块失散的神志拼了回去,死命眨了几下眼睛,下意识上前拽住王杰希的衣袖“我我我没有男朋友啊!!他是我朋友,朋友而已!”

 

他猛然刹车,因为王杰希看他的眼神已经痛心地写着“只是朋友都这么亲近而你对我还这么冷漠”一排大字。他无措地抓抓头发,突然发现自己还抓着王杰希的袖子,又吓了一跳,猛地放开,“对、对不起!”

 

“只是朋友?”王杰希探询地盯着他,“柳非不是这么说的。不要背叛你的小男朋友啊。”

妈呀,这怎么搞。

乔一帆百口莫辩,“我,不是,他就是我好朋友,他也是个o啊,我,我请他来扮我男朋友的。”

顶着王杰希似笑非笑的眼神他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就是想,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喜欢你,所以觉得我很恶心……那就让你看到我有男朋友了就不会觉得我还喜欢你了,就……就应该也……不会为难我了……”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王杰希笑出了声,“乔一帆,你这是什么逻辑,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啊?!乔一帆在心里疯狂地吐槽。这时他才慢慢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尴尬,王杰希注视着他,他非常僵硬地低下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连脖子都烧了起来。

这孤A寡O的,气氛不对啊。

 

“我,我不知道你觉得我喜欢你不恶心啊……”他弱弱地辩解。

 

王杰希背靠着车门,站住了,望了他一会儿,“所以呢?”

乔一帆不解其意,“所以什么?”

“你喜欢我吗?”王杰希看起来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脸都红了。

 

乔一帆觉得好像在做梦,脑子沉沉的,脚下却轻飘飘得很。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像下一秒就要飞出去一样。脱缰的野马,他莫名想起了以前校运会上频率出现的尤其高的词。

 

说吧,说吧。

 

“我……”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王杰希又走上前了几步,用打量瓷器的眼神端详了一下他,然后用可以称之为小心翼翼的动作飞快地碰了一下他的脸。

 

“那好吧,”王杰希说,“如果我追你的话,你会答应吗?”

卡机了半天,乔一帆终于眨了一下眼睛,猛地点点头。

 

“那个什么就是我还是初恋没有经验可能要麻烦你多多包涵……”他低着头一口气说,脸上烫得要死。

 

“真巧啊,我也没有经验。”王杰希笑了,“那……追你的第一步,是不是该开车送你回家?”

 

“……好。”乔一帆如释重负地笑了。

 

 

**

还有什么比给你穿小鞋的老板原来是对你因爱生恨来的更激动人心呢?!

 

不,还是有的。

 

比如这个老板还是你喜欢的人呀。

 

 

 

 

 


【王乔24h 16:30】被老板穿小鞋了怎么办(上)

无脑欢乐流重出江湖   有abo,但成分可以忽略不计

无脑,无脑,无脑,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感觉可以开一个怎么办系列了

(昨晚才开始动笔写得我心力交瘁……





乔一帆最近很苦恼。

 

乔一帆忧心忡忡对高英杰说,“我完蛋了。”

 

“……???”

 

“我老板给我穿小鞋了。”他捏着杯子,叹了口气。

 

高英杰很震惊,“居然会有人给你穿小鞋?他是不是有毛病?”

“不不不,也不能这么说,”乔一帆赶紧澄清,“呃,就是,他是个好人……”

一个给你穿小鞋的好人?高英杰满头黑人问号,正要义愤填膺,乔一帆见状连忙安抚他,“不是不是,真的是个好人,你听我解释。”

 

高英杰眨巴着眼睛,只听乔一帆继续苦恼地说,“我觉得吧,也都是我的错。”

 

 

**

事情是这样的。

 

前几个月公司年会上,乔一帆结识了一个肩宽腿长帅气逼人的Alpha——虽然他还没有看到人家的脸,但有种身材叫做不需要看脸呀!

乔一帆作为新来公司的害羞小鲜肉,在草草和不多的熟人打过招呼以后就悄咪咪闪到角落去了。假面舞会,众人打扮千姿百态无奇不有。乔一帆低头望望自己寻常的黑西装,羞愧地感觉自己才是异类。

 

当他已经无聊地开始玩手机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穿着正常黑西装的人。

 

“请问这里有人吗?”

肩宽腿长帅气逼人的西装男很有礼貌地问。

 

啊,声音都这么好听!被美色迷惑了几秒的乔一帆忙不迭摇头,“没有没有,坐吧!”

接下来,一向社恐的他跟西装男竟然愉快地聊起了天。

 

其实是西装男起的头,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但他的语气非常平和,“真巧,全场只有我们两个穿普通西装啊。”

 

正在专心思考这人这么有气质肯定是个Alpha的乔一帆吃了一惊,连忙控制住内心的激荡,非常矜持地微笑,“是啊,好巧。”

西装男好像笑了一声,“既然都不打算上场,不如我们聊聊天打发时间?”

呃,其实我刚准备开一局阴阳师的。

乔一帆马上咽下上面那句话,又疑惑又惊喜地点点头。

好好好,聊天好哇。就算帅哥不是自己的,多说几句话也是赚到了啊!

结果这一开头就刹不住车了,话题扯得天南海北六合八荒,就差祖宗十八代没抖出来。乔一帆兴致高涨地结果西装男端过来的酒,猛地抬头灌下半杯,醺红着脸,诚心诚意地说,“旁友,我还真很少碰见跟我聊得这么来的……请问你怎么称呼啊?”

自己早自报家门了,对方却还没告诉他名字。

 

西装男不答,先喝了一口酒,乔一帆迷糊见他拿的竟然是自己那杯,一时间莫名红了红脸。他揉了揉眼睛,醉意中看见西装男完美的肩线,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抿了抿嘴唇,胆大包天地伸手抬了一下西装男的下巴,“那个,你不是Alpha吗,要是……要是我追你,你会不会答应?”

 

西装男看起来震惊了几秒,然而基本醉了的乔一帆早就不残存什么羞耻心,只笑嘻嘻地望着他,居然还很认真地等答案。

过了半天,西装男才把高脚酒杯放回桌面上,竟然笑了,“可以啊。”

 

乔一帆还是笑嘻嘻的,正要说些什么,那西装男又开口了,“我是王杰希。”

 

哎呀我还是初恋没有经验可能要麻烦你多多包涵……等等?!

 

他猛地抬起头,什么?王杰希?

 

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西装男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好耐性地慢慢转着桌面的高脚杯。乔一帆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脑子却成了一团浆糊,怎么都理不出思路。他索性闭着眼睛揉太阳穴,鼻子都快皱成陈皮,又听到西装男笑了一声。

这笑声点醒了他似的,他突然灵光一现。

王杰希,不就是那个在公司宣传册上看过的名字嘛!

……奇怪,宣传册上的人名也不少,怎么偏偏就对这个有印象……他继续冥思苦想。慢慢的,揉着太阳穴的手指停住了,乔一帆呆呆地望着西装男,张大了嘴,“你……你是……”

 

他突然像只兔子一样跳起来,向着西装男来了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声音抖了起来,“对、对不起,总经理,对不起!”

西装男料不到他反应会这么大,顿了几秒才回答,“没事,我……等等!”

 

然而他根本没来得及说完后文。

 

因为乔一帆,掉头跑了。

慌不择路地,健步如飞的,奔逸绝尘的。

跑了。

 

 

**

第二天起来乔一帆简直想撞墙而死。

 

他都干了什么?调戏自己的大老板?!

 

简直丢脸丢到姥姥家了。他把宿醉的头砸进被子里,愤懑地嗷了一声。

 

因为太丢脸,这事他谁都没敢说,那个“我追你你敢答应吗”的问答当然也没敢当真,还敢当真,小命要不要了?

天呐,以前也不是没喝醉过,可也没干出过这种不要脸的事情啊?

他在心里疯狂地祈祷,只能希望王杰希不要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千万不要突然心情不好想起来这事,一怒之下给他点颜色看看……

 

先小心翼翼在公司过了几天,提心吊胆的,生怕正专心致志干活干得好好地,突然就被人敲敲桌面,一抬头看到人事部的小美女,标志的红唇一张一合:乔一帆,我们部长找你去他办公室谈一谈。

谈,谈个屁。不就是fire他嘛。

 

想的太入神,乔一帆情不自禁愁眉苦脸起来,仿佛真的已经被小美女敲了桌面,以至于袁柏清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的时候吓得一个激灵。袁柏清震惊地看着他,“……你,你没事吧?”

“没事……”乔一帆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袁柏清沉默了一会儿,真心实意地说,“你这出虚汗,可能是肾亏,我家祖传药铺里有……”

“……不买,下一个。”乔一帆冷酷地说。

“好吧,”袁柏清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来通知你,今天下午要开员工大会的。部长发了群邮还不放心,叫我一个个去通知,唉,麻烦死了。”

乔一帆哦了一声,正要说辛苦你了,脑子里忽然雷电一闪。

 

员工大会?他怎么记得总经理也要去?!

 

去就去啊人家还不一定记挂着这事儿呢也不一定认出他来嘛有什么好怕的……他给自己做了整整半小时心里建设,战战兢兢踏入会议室,做贼一样挑了最偏的位置飞快坐下。

 

呼,好像安全了,他松了一口气。

 

然而扑通扑通的小心脏刚平复没几秒,一抬眼,乔一帆就看到坐台上的、席前放着总经理的牌子的一个人,越过人山人海,精准无比地把目光打在了他身上,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冷漠无比。

乔一帆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这都能认出来? 

 

不是冤家不碰头。

会议结束后,特地溜下了一层楼上洗手间结果还跟王杰希狭路相逢的乔一帆如是想。

 

面面相觑,王杰希还没来得及拉上裤链,乔一帆不自觉地往下瞟了一眼,心里一惊,回过神来连忙尴尬地笑了一下。咳。他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那么抖,“总、总经理好!”

 

大概男人在这种时刻被人打断都是不爽的,尤其还是被曾经调戏过自己的人。王杰希脸色看起来非常不好。不好极了。

 

原来近看还有点大小眼,乔一帆在心里说,这样看起来简直更阴沉了好不好,不要太有震慑力啊!

 

僵持了半天,他觉得脸上的肌肉都要笑麻了,王杰希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低头飞快把拉链拉好,看样子准备往洗手台走。乔一帆舒了一口气,战战兢兢往里面挪。

 

确实还是肩宽腿长英俊潇洒,脸也相当不错,当然……除了那对阴沉的大小眼。

然而乔一帆此刻真是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并在心里狠狠唾骂了一万遍自己容易被美色所惑的不坚定意志。

 

怎么还没听见开水的声音?!开个水需要这么艰难吗?!他一边挪动一边在心里咆哮。快洗完手走人吧!孤A寡O的成何体统啊!

 

然而这时,原本似乎在对着水龙头发呆的王杰希忽然有了动作。他突然转身,皱着眉头,一对大小眼十分来者不善地望向乔一帆。乔一帆脑子一炸,几乎快被吓得噎了气。

大概是怕乔一帆又跑,他一把抓住了乔一帆的手,“你……”

 

完蛋了。总经理要重提旧账了。

 

然而急中生智这个词是真的。在王杰希还没来得及说出下文以前,乔一帆强行把一片空白的脑子在几秒内重启完毕然后小声叫了起来。

 

“总经理你没洗手啊啊——”

 

王杰希眉头一跳,神色微变,还没来得及开口,乔一帆已经慌慌忙忙扯开了他的手,飞快地对他一个九十度鞠躬,“我先回去不打扰您洗手了一定要记得洗手啊讲卫生人人有责总经理再见!”

 

说完,他飞快地后退几步,在王杰希目瞪口呆的眼神中拉开了门。

 

……绝尘而去。

 

 

**

“这不能怪我啊……”乔一帆哭丧着脸,“我,我当时真的是本能就想跑啊。”

 

高英杰:“……”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并且一时间突然有点同情你的总经理。

 

“所以他后来怎么对你了?”喝了一口水压压惊,高英杰问。

 

“呃,”乔一帆顿了顿,“他,他就开始特别关注我了。”

 

 

**

这个关注,当然不会是什么好的关注。

 

 

乔一帆发现最近在公司食堂见到王杰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哇,真是体恤民意,真是个爱民如子的总经理。他往嘴里扒拉着饭,一抬头,吓得呛了一口。

 

……就是在体恤民意的时候能不老是精确地坐他附近然后用复杂的目光打量他就好了。

 

在经过数次这样的复杂目光的洗礼之后,乔一帆终于忍不住郑重其事地去找了王杰希的秘书柳非。

 

柳非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啦?”

 

“呃……呃……”乔一帆不知道怎么开口,柳非平常和他关系不错,但这话对她也是很难问出口的。

 

“那个,就是,总经理平常为人怎么样呀?比如说,心胸是不是很开阔”他斟酌再三,心一横,问出了口。

 

“怎么问这个?”柳非惊讶了几秒。乔一帆看着她的脸色从惊讶转到思索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已经换上一脸诡异的善解人意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柳非继续笑眯眯地说,“总经理人很好的,不仅心胸开阔,而且很有责任心很有担当哦,也从来不在外面乱搞不像其他那些水性杨花的Alpha。又帅又多金,”她十分兴奋地挤了挤眼睛,“是Omega的不二选择啊!……你要不要他私人微信,我可以给你啊!”

 

不是,等一下,你这么乱给别人总经理的微信真的不会被开除吗?!

 

乔一帆被她一串话搞得晕头晕脑,慌忙拒绝,在柳非促狭的笑声里落荒而逃,只敏锐地抓住了“不仅心胸开阔”的关键词。

 

哎呀,既然不是王杰希的问题。那,那就真的是自己太过分了?

这么调戏人家Alpha,还中途跑掉,是不是侮辱了Alpha的尊严啊?怪不得人家要那么看着我!乔一帆叹了一口气,陷入了愈发深刻的自我反省中。

 

可这种事儿吧,要道歉也尴尬,难道直接冲上去跟人一个Alpha说,“不好意思那晚我不该调戏你的”——哇,真的不会被人直接一巴掌呼上来?

虽然柳非说总经理心胸开阔,但乔一帆想了想自己冲上去道歉然后被一掌拍飞的场面,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是算了吧。

 

好像直到现在王杰希也没做什么嘛,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不如就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好了。

相信心胸开阔的王杰希一定会慢慢忘掉这件事的!

 

唉,多好一个Alhpa。

怎么就是自己的大boss呢。

他觉得很沉痛,这地位差别也太大了吧,要是是同事,说不定还可以克服尴尬发展一下……总经理,就,就算了吧。

想到王杰希阴沉的眼睛,乔一帆惊吓地咽了一口口水。

 

 

**

但事情当然没有这么顺利就解决。

 

乔一帆也搞不明白,明明与柳非那番对话以前王杰希还没什么实质性动作,最多也就是来他们这层巡查的次数多了点,在饭堂看他的眼神诡异了点。

可是!

找完柳非后的那几天,好像也还没什么,只是王杰希下来他们这层的次数显著翻了一倍。刘小别苦着脸说,“总经理干嘛啊,最近这么重视我们部门?以前一万年都见不着他一面的。现在上班玩个游戏都不能好好玩了。”

袁柏清打了个哈欠,“可能最近发现我们部门有稀世之才……”

“比如家里有祖传中药铺的你?”

“滚!”

 

乔一帆听着他们的对话,觉得心里很愧疚。

唉。王杰希快点忘掉这回事就好了。

 

**

然而,王杰希不仅没有忘掉,而且几天后,他突然地,莫名其妙地,猝不及防地,采取了延迟了很久的报复行动。

 

 

首先是写策划。

 

他站在许斌的办公室,眨巴着眼睛,听许斌喜孜孜地说,“小乔啊,你上次那个策划写得非常不错,你知道吧,不但被采用了,还……”

他知道被采用了,但还有什么?

乔一帆伸长耳朵等下文。

 

“……还引起了总经理的注意呢。”

 

乔一帆:??!

 

“总经理特地嘱咐我,说你是个可造之材,要好好栽培。”许斌很高兴地说,“所以以后对你的策划呢,要求要严格一点,一些大项目的策划还要拿给他亲自过目。小乔,你知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乔一帆目瞪口呆。

 

“说明总经理很看好你啊,将来可能要重用你的!”

 

沉默了一会,他僵硬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我觉得我可能要辜负总经理的期待了……我没有那么优秀……”

“诶,你这话就不对了,”许斌不赞许地摇了摇头,“小年轻嘛,还是要多点自信的,我看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总是不够自信。哈哈,加油啊小乔!我们都很看好你的!”

 

乔一帆想哭。

 

果不其然,他以后在改策划之路上走得比以前艰难了不止几倍——可能不能用走来形容,该叫爬了。

 

“明明其他人都觉得可以了,就因为他一句感觉不对,我就要拿回去重写!”乔一帆崩溃地跟高英杰疯狂吐槽,“为什么看策划还要看感觉啊?!以为是写小说吗?我怎么知道他要什么感觉啊?!”

 

就连劳模标杆车前子都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下班了,你走的时候记得锁门关电器。”

乔一帆无精打采地答应了一声,抬头一看钟,晚上十一点。

他想掀桌。

 

 

然后是不点名道姓的批评。

 

公司有个工作微信群,大佬们的工作用号都在,但都极少发话,要发话也都是就大事情说几句。

 

但王杰希的发言频率突然就上升了。

 

而且说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同事们议论纷纷,怎么总经理最近这么关注底层人民,好害怕啊。

 

乔一帆沉默地伏在桌面改策划,听了半天众人的猜测,甚至连管理层权力版图是不是要重组都扯到了,他听得只想仰天长啸。你们这群愚蠢的人类!瞎害怕什么!该怕的是我啊!

 

没错,王杰希每次说的“有些员工”就是他。

 

他早上睡过头,一路狂奔来还是迟到五分钟,刚气喘吁吁地打完卡跑向电梯,一眼又看到王杰希站在电梯前也在等,他心里一沉,正要转身往楼梯遁,王杰希已经面无表情地望了过来。

当天中午,王杰希在群里发,“最近迟到现象较为严重,有些员工要注意了,下次迟到了见到高层人员也不需要转身跑,有碍观瞻。”

乔一帆:……哦。

 

中午吧,去食堂好好吃个饭。王杰希又坐在他方圆十米内,乔一帆已经习惯了,泰然自若地假装看不见地挖起一勺子饭送进嘴里。吃完了,去倒饭的时候,端着饭盘目不斜视地经过王杰希身边,他莫名其妙身上一抖。

晚上,王杰希在群里发,“大家要爱惜粮食,最近我见到有些员工剩饭菜太多,大家点菜应量力而行。”

乔一帆:……好的。

 

下午好不容易准时下个班吧,他蹲在路边逗逗公司楼下的野猫,忽然抬头又看见王杰希的车缓缓经了过去,车窗半开着,王杰希皱着眉头盯着他。乔一帆噎了一口气,心想又怎么了?!

晚上一打开微信群,果然看到王杰希发了消息,“最近有些员工常常喜欢逗公司楼下野猫,我能理解大家对小动物的欣赏,但还请大家注意安全与卫生,当心被咬,摸完以后要注意洗手。”

乔一帆:……绝对是故意的!绝对是!

 

 

“上次公司组织了一次趣味运动会……”乔一帆忧愁地跟高英杰讲述。

 

趣味运动会嘛,自然有跑步项目了。

 

短途跑很快就报满了,最后还有个相对最长途的四百米差一个人报。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儿,没满就没满嘛,大家玩得开心就好。

 

结果据柳非转述,王杰希了解了一下报名情况以后,冷冷地说,“四百米缺一个人,就让那个乔一帆去好了,他不是很会跑的吗?”

 

乔一帆:……

 

被总经理这么记挂着,根本不是好事啊!他才来公司没几个月,还不想那么快被炒鱿鱼啊!

 



惊春(王乔r)END


古风肉  

老王生贺,给明天的搞事的肉们当预热,能搞出一篇肉连我自己都是震惊的

我尽力了…香不香都随缘吧………

——————————————

“今日你不是进宫了么,皇上的病怎么样?”

 

王杰希不答,只倾身展臂将乔一帆面前茶杯斟满。细长水流跌落如虹,汨汨注满斗彩杯,热汽蒸腾翻卷又袅袅散开,模糊了对面少年的脸。

 

“差不多了。”

 

注视着乔一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才漫不经心地说。措辞模糊不清,但意味为何,对坐两人都心知肚明。

 

老皇帝恐怕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清夜沉沉,银釭微动,几折云母屏风上绣光闪烁。墙上山河图覆了暗影,在跃动烛火中明明灭灭,倒仍旧不失大气磅礴。

 

闲杂人等已遣退,卧房里独余他们二人对坐。乔一帆表面身为三皇子护卫,但府中人人皆知他并非体制中人。王杰希自五年前把他从微草山上讨来,放在身边,自此日加宠信。最初还有人质疑过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孩能否担此重任,王杰希不动声色地微笑,只令先前侍卫长与乔一帆当众比试一场。小少年目光清韧,青衫烈烈,宝剑长执,稳立于场上,竟是丝毫不惧。

 

结果自然是乔一帆赢了。赢得不轻松,但胜在稳扎稳打,愈到最后愈是双目灼灼全神贯注,剑光飞动如雪,气势逼人。场下人皆惊叹不已。然而乔一帆一下场便判若两人,目光低收,全无一点得胜者的趾高气昂,长剑负于身后,双手有些无所适从的意味,无意识地攥着衣侧。他飞快地向上扫一眼王杰希,又低下头,声若蚊蚋,“三,三皇子。”

 

王杰希顿了顿,不禁笑了。

 

 

老皇上的身体从十年前就开始有衰弱迹象,最近两年已是如风中残烛,堪堪吊着一口气,只怕哪阵风来就扑灭掉。太子体弱早亡,此后又迟迟未立新太子,夺嫡之争不可避免。剩下六个皇子,五皇子身体孱弱,六皇子无心政事,七皇子年龄尚小,母族势力也单薄。四皇子倒是有心争夺,然而自己不争气,把好好一手牌打得稀烂。留待最后针锋相对的,便是二皇子和他这个三皇子。

 

前几年一切勾心斗角尚在暗里,而今局势已然一触即发,暗处那些龌龊勾当早迫不及待要冲上明面。为着那个金光灿灿的龙椅,煮豆燃萁,手足相残,实在残忍——但又何尝有其他选择?

 

倘若他能决定,也盼望归卧南山陲,坐观白云起,而非在这华美冰冷的深宫大院尔虞我诈,手上沾满洗不净的血。

 

可惜出身即是原罪。

 

 

 

微草山欠他人情,王杰希上山时爽快答应借人。山中弟子任挑一名,以十年为期,期间只遵循相助契约,其他繁文缛节则不必遵守。青衣弟子一列排开,个个腰杆挺直风神清雅,皆非俗常之姿,从中随便拎一个出来,放在山下都要算高手水准。微草言出必行,竟把少年天才高英杰也舍了出来。王杰希在高英杰面前停了停,笑笑,漫不经心地经过了。

 

掌门在他身后暗舒一口气。却又有几分疑惑,望着王杰希径直走向队尾一人,在那不起眼的少年面前停下颔首。

我要他,王杰希笃定地说。

 

乔一帆自知水平在微草山上不过算中等,不解王杰希为何一眼挑中自己。在来时华帘彩帷的马车上,他怯声道出心中疑惑,声音被马车的颠簸冲击得不稳。王杰希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笑了。

 

“眼缘。”他平和道。

 

非法驾驶,谨慎上车

朝露(王乔)END

短,摸鱼,突发脑洞

其实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但我觉得会有人想殴打我

过去的时代,平凡人的故事


一九五二年七月六日,王杰希在镇里的一家医院呱呱坠地。一九五六年十月七日,他的表弟乔一帆在同一家医院出生。

 

乔一帆出生的时候王杰希很紧张,在产房外背着手走来走去。他妈妈笑他,又不是你孩子出生,紧张什么。四岁的王杰希很严肃地说,这是我的表弟,我看着他长大的,怎么会不紧张呢。

 

看着长大当然是指看着王杰希小姨的肚子一点点变大,不过这句话后来倒也没错。两个小孩子亲亲热热地玩在一起,后来乔一帆第一次梦遗的内裤还是王杰希洗的。直到乔一帆上一年级,他妈妈还会用他小时候总是尿王杰希一手的事来打趣他。乔一帆涨得满脸通红,又生得副老实性子。偷偷望了望王杰希,张张口,说不出什么。一双眼睛倒乌亮,眨一眨,里头全是不好意思。

 

王杰希笑笑,像模像样地安慰他,没关系,一帆也是喜欢我才尿我身上的。

大家哄笑,王杰希也脸红了。只有乔一帆不明所以,咧开缺了两个门牙的嘴,认真地说,就是嘛,就是喜翻哥哥。

 

一条街上的人家,就属这两兄弟读书厉害,又听话。家家回去揪着训孩子,都说怎么不学学王家那大儿子,还有他小表弟,哪像你们这些泥猴子,天天打架,也不学点好的。小孩子们不服气地摸着被揪红了的耳朵,却也反驳不出什么。

 

两个人念书都厉害,还指望着考个好大学,但文化大革命就来了。那时候王杰希刚念高一,乔一帆才念六年级。

文革来了,怎么办呢。

 

学生嘛,当然是去做红卫兵了。

 

喊过口号,组织过游行,贴过大字报,参加过批斗,王杰希回去以后跟乔一帆说,没意思,真的没意思。小小红卫兵带着袖章似懂非懂,但也认真地点点头。从此以后他们就不那么热衷于激情澎湃的活动了,偷点懒耍个滑头,甚至还偷偷往关右派的房间里送吃的喝的。

王杰希说,怎么也是天天都对着的脸啊,怎么一道命令下来就成坏人了。

乔一帆不能给出答案。他还小。不过很多事情在长大成人以后也是弄不明白的。许多苦难与遗憾的缘由都无从追溯,也无从解答。

 

他们妈妈都好看,正好两个人长得都像妈。王杰希有点大小眼,但不影响脸部整体俊朗。王杰希在二十岁时下乡去,同去的女知青们大都迷上了这个肩宽腿长的挺拔青年。文革结束以后知青返乡,王杰希带回来一个精致的城市女孩子。

 

一九七六年文革结束。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两个人考上了一个大学,不同专业。王杰希跟妻子分居两地,表现得却无任何不舍。

乔一帆问他,跟嫂子处的不好吗。

王杰希没出声,先摸了根烟点上,这抽烟的习惯是下乡时染上的。他脸上神情平静,但语气苦涩。他说,这短短二十几年,我做过最亏心的事情,就是为借小娟家里关系调回来而同她结婚。
小娟就是城市女孩子的名字。

 

他们的关系一直跟小时候一样亲热。

 

毕业以后王杰希分配进了建筑公司,乔一帆进了报社。两个地方离得倒不远。改革开放了,生活慢慢好起来。王杰希两口子搬进了单元房,一室两厅,窗户一打开,瓷砖就像蜡擦过一样亮。乔一帆住员工宿舍,常去王杰希家吃饭。桌上也都相谈甚欢,和乐融融。吃完饭两兄弟再出去走一走,说些体己话。王杰希已经不抽烟了。乔一帆问他怎么就戒了,他笑一笑,没回答。

 

这样的日子没多久。过了两年,王杰希的老婆跟一个商人跑了。

 
王杰希一个人住了一阵子,后来说单元房总比宿舍好住,离报社也就两条马路的距离。乔一帆就搬了进去。大家都说,两兄弟搭个伙,也好。

 

很多人来给两人介绍对象,王杰希都婉拒了。原因倒好理解,一朝被蛇咬嘛。乔一帆则笑得有些凄惨,说自己初恋情人不幸因病去世,从此发誓终身不娶。别人啧啧感叹真是情深义重,又不死心地劝慰毕竟伊人已死,活人总要开始新生活嘛。乔一帆只摇头,那笑容倒跟王杰希的像了十足,平静得很。

曾经沧海难为水呀,他说。

 

啧,文化人就是不一样。

 

乔家当然闹过,不过也没犟过他。再说,乔一帆还没等到真正得逼婚的年龄就遇上车祸了。那是搬进王杰希家里后第二年的事儿。一辆面包车闯红灯,迎面撞上,人从单车上飞出几米远。在地上滚了几滚,当场丧命。

 
乔一帆的葬礼上来了不少人。整场葬礼进行得非常顺利,唯一令人不解的只是王杰希在最后失控地伏在棺材上喊的话。错了,搬进来就错了,整个从一开始就错了。他反反复复地重复,从一开始就错了。

 

大家纷纷不解,不过转念一想,又明白过来,感慨这两兄弟感情真是好。又都劝王杰希不必那么自责,当初让乔一帆搬进来,也是为他住得舒服,哪里能料到过马路会被撞嘛。人心莫揣天事,世事难料呀。

 

乔一帆死后王杰希又活了三十五年。他的后半生平平稳稳,也做出了一番事业,不过始终没有结婚,也没有留下子嗣。他终身未婚的原因始终是个未解之谜,后来比较统一的观点是被他的前妻伤透了心。女人如老虎啊。后来的男性研究者集体感慨。

 
王杰希临死前,病床周围聚集了一圈学生。站在最前面的学生看到教授突然嘴唇翕动,眼皮挣扎着似乎要打开,连忙俯下身聆听。他听到老教授说出一句令他不解其意的句子。这名聪明的学生想了很久,最后对外界宣称他没有听清楚王杰希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他在今后的一生中还会时不时地想起恩师那句莫名其妙的遗言,但直到他死去也没有搞明白。

 

那句困扰他一生的遗言是:他后来说不喜欢烟味啊。

 

 

 

 

 

 

“我知道这世界,

如露水般短暂,

然而,然而。”

                  ——小林一茶

 

 

 

 

 

 

 

 

游虹(王乔)END

又是师生paro   不过这次是小乔是老师

没啥情节  一个练笔 请勿较真    勉强当个甜饼×    
题目取自“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教师公寓下的林荫路在初降的夜色里烟影绰约,路上经过三两人影,影子在路灯下横斜拉长又匆匆缩短,倒像文艺片里归家的场景。他们静默地走了一会,王杰希拎着几个塑料袋,突然偏过头来笑笑,熟稔而自然,“今晚的鱼是清蒸还是红烧?”

 

“算了,清蒸吧,你这几天又胃不舒服。”不等乔一帆开口, 他兀自转回脸去回答了自己。乔一帆侧头看了他一眼,大男孩的侧脸在残留的黛蓝天光里轮廓锋利,边缘却又染上朦胧柔光,鼻梁投下的阴影仿佛太过沉重,把嘴唇中间压了下去,留在原地的嘴角扬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弧度。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笑了,“都行,你的手艺怎么做都好吃。”顿了顿,又补充道,“每次都麻烦你了,杰希。”

 

王杰希扬了扬眉毛,语气倒难得流露些不满,“不用这么客套,又不是第一次了——乔老师。”

 

他故意的,乔一帆心下了然,他们系的学生从不喊他乔老师,要么叫一帆,要么叫小乔,后一种还更常见些。现在这群年轻人,早就把以前那套面对老师战战兢兢言听计从的老规矩抛掉了,比起叫老师,全名或者昵称是更常听到的称呼。对乔一帆这种温和又平易近人的,上来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也没什么不可以。反倒令他常常感叹自己真是落伍了放不开,也不过就大个七八岁,倒好像隔了一个世纪似的。

 

“说起来,你昨两天按时吃饭了吗?”王杰希似乎决定揭过一页,不紧不慢地问。

 

跟王杰希相处了这么久,乔一帆岂不知他最擅长不露痕迹地引开话题,便顺着他的方向接下去,“吃了的。”

 

“那昨天怎么又去校医室了?”

 

“……你怎么会知道啊?”乔一帆是真有些搞不懂了,疑惑地跟着他走近昏暗的单元门。王杰希抬手碰亮了楼道灯,昏黄灯光打下来,他转过身,对比鲜明的光影突然把他的脸刻画得有些陌生——但也许也因为他此刻的神情是乔一帆从未见过的,嘴角平直如刀,眼睫垂下来,眼里一片乌沉,像包裹着谜团的深不可测的海。

 

乔一帆愣了愣,还没琢磨出那神情的具体意味,王杰希已经恢复到惯常的平静表情,微微笑了一下,眼里又是一派霁月光风,“我加了门诊室最常坐班的几个医生的微信,拜托他们你一去就要告诉我。”

 

好吧,算他厉害。乔一帆都不想问王杰希是怎么拿到医生们的微信了,总之他有办法。

 

确实早熟了点,平静时眼神不动声色如冷雾,微笑起来添了几分亲切,却仍然是寒日暮天的景,一团光晕微微发热,却始终捉摸不透。

永远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脊背笔直,看似平易温和,凑近了才看到隐隐拒人千里的疏淡。比起他在笑容里还透着简单朝气的同学,王杰希已经把内心情绪在脸上的风平浪静里消融得不露丝毫痕迹。

人聪明,办事又有手段,是班长也是学生会会长,乔一帆在跟其他学生聊起时无意提起王杰希,评论大都是对他服气得很,系里辅导员都在他面前说过把事情交给王杰希就有保障。

 

难怪系里女生统统在背后叫他大眼男神——重点当然放在后两个字,乔一帆看过几个女生面对王杰希时躲躲闪闪的眼神,心里不禁笑了笑。少年人心性,喜欢像怎么压都仍然忍不住冒出来的新春笋尖,沾着几滴清露,即算迫切得过分也还是纯净。

 

他看得懂那些女生看王杰希的眼神,却看不透王杰希看他的。即使他大了七岁,即使据着老师身份,他在面对他时仍然觉得有些无力。

 

分不清,猜不透。真是枉费了他比他多活的那几年。

 

 

乔一帆微微抬起头来,对上王杰希似笑非笑的眼神,也许是光线太过暧昧,他一瞬间突然有点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眼神避开,“嗯……忙着做课题,就忘记去吃了。”

 

说完才觉心虚,然而又马上觉得好笑,怎么对自己的学生还畏惧起来。恐怕自己真是太软包子,乔一帆无可奈何地想。然而想到这个他多少重新拾起些底气,再怎么说,他也是老师,他也是学生。就算王杰希压迫感重了点,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王杰希皱了皱眉头,盯了他几秒,叹了一声,“你怎么老这么对自己的身体?今晚又是这样,下了晚课才决定吃,以后能不能注意点?”声音有点生硬,乔一帆从中判断出几分不悦。再怎么看不透,相处了这么久,基本的察言观色还是长进了些。

 

他眨了一下眼睛,定了定神,没有像平常一样不好意思地笑着应承下来,而只是刻意压了压声音,语气平平地嗯了一声。

 

走到门口时王杰希让开身子,等乔一帆走上前拿钥匙开门。超市的塑料袋都被王杰希提着,他两手空空,要从背包里找钥匙倒是方便,但在包里翻了一阵子,那片小金属像凭空消失掉似的,他恨不得把整个包翻过来,然而手上一急,整个包都差点掉下来,只搞得无比狼狈。

 

王杰希耐心地等了一段时间,终于忍不住笑了笑,抬了抬下颌,眼神漫不经心地笼着他,“是不是夹在书里了?”

 

“啊……嗯。”

 

你怎么又知道。乔一帆在心里嘀咕着,手上钥匙正要插进锁孔,却突然停了停,仿佛某种预警本能急促地在心上敲打了一下,激得呼吸一滞。顿了顿,他终于还是低着头,慢慢地把钥匙送进去。内锁芯与钥齿咬合,钥匙上细微的颤动从手指疾迅传到神经系统,他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在耳后突然逼近的平缓呼吸声里乱了阵脚。

 

“怎么开个门都要这么久?”

 

王杰希非常自然地从背后伸手上来握住钥匙,乔一帆飞快抽手,手指仍然轻迅擦过王杰希的手背,他触电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却正正撞上王杰希的胸膛,坚硬的暖意猛然袭来,他汗毛都立起来,后脑勺同时不轻不重地磕在身后人的下巴上,他来不及不自在,先惊呼出声,“没事吧……”

 

不对劲,很不对劲。乔一帆往一旁闪了半步,眼睛紧紧盯住王杰希,竭力避开自己想转开目光的欲望。王杰希单手拎着那几个袋子,一手还握着钥匙,抬起眼睛望过来,忽然若无其事地笑了。廊灯正正悬在他头顶,仿佛暧昧不明的聚光灯。他的脸像打好弱光的塑像,线条流畅明暗有致,笑起来却又鲜活生动得很,几乎让乔一帆想感叹色令智昏。

 

今晚实在不对劲。从一开始他就察觉到了,八点半下了晚课,同王杰希一路走下教学楼的时候,对方异乎寻常的沉默已经埋下某种伏笔。接下来一路便是这种不对劲的草蛇灰线,去超市,走回来,随意聊了些话题,明显感知到对方兴致缺缺。他于是识趣地闭了嘴,觉得还是等吃饭的时候再问问好一些。

 

 

说实在的,这么久了,他怎么会真一点都不清楚王杰希那点心思。

 

好端端一个清冷骨相的人,偏偏来他这里不动声色地献殷勤。一开始王杰希来要他微信的时候乔一帆还以为对方只是对这门课尤其感兴趣,后来相当一段时间里他也确实这么认为了——直到后来听有人说王杰希大一最不喜欢的就是这门课。无论如何,王杰希在一开始的对话里表现出的专业素养远不只大二水平,只能是自己课外做了许多功课。

用功的学生哪个老师不欣赏,乔一帆也乐得跟他多讲讲。在微信上聊总不如现实里来得直接明了,于是常常约了一起吃饭。与学生吃饭这事乔一帆早习以为常,在公寓里请一桌学生也不是没有过,因此王杰希提出想去他家里看看时他也只惊讶了一瞬,倒不以为忤。

学生对老师的日常生活总是有点好奇的,他宽容地想,只是没想到王杰希也会有这种好奇心。

他笑了笑,说到底也只是大二而已。

 

后来在他家里吃了几次饭,王杰希说不好意思每次都让乔一帆下厨,乔一帆便让他试了试,不承想对方手艺比他好上太多,做出一桌菜颇为惊艳。他震惊地自叹弗如,王杰希便顺势笑着说以后就都他来吧。

当然是犹豫了一下的,最终那句“总来我家也许不太好吧”却还是吞回肚子里。他笑着应下来,好,那就麻烦你了。

 

 

太过亲近的师生关系,早就该调一调。尽管若要算起来他们间确实还是清白如水,光明正大得不怕拉到正午的太阳曝晒一番。然而一段关系是否纯粹当事者总会有所感觉,即使雨丝未落,徒存厚重云翳千军万马,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潮湿水汽却在每一次呼吸里都被察觉到,黏着皮肤,渗进身体,无处可逃。

看不见,摸不着,却在心壁上不知不觉结满一层水珠,盈盈可怜,叫人几乎不忍拭去。

 

 

门被吱呀一声拉开了,王杰希松松拉着门把手,回头看他,倒显得一副主人样,“没事,进去吧。”

 

乔一帆没说话,先走了进去,按开灯,骤然来临的通明刺得他眼睛花了一下,过度拥挤的光线撞在光滑地板上,仿佛也激起一阵阵回声,他的耳边预感一般轰鸣不止。王杰希跟在后面关了门,手上塑料袋子在弯腰换鞋的过程中窸窣作响,乔一帆先换好鞋,走过去接过袋子,刚略略弯下腰,却被人猝不及防拽住了手腕。

他对这个结果丝毫不感到意外,唯一有些未料到的只是王杰希的手覆上来的一瞬间他心里微微动了动。

 

皮肤相触温热得出乎人意料,仿佛一圈火,烧着燎着,要把骨头都烧化。

 

“……王杰希。”

他很平静地唤他名字。

 

王杰希没做声,只是慢慢直起身来,眼神意味不明。他比乔一帆高整整半个头,气势骤然凝聚,乔一帆却不为所动地抬起头,脸上还是平静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是学生,我是老师,你懂吗?”他言语镇定,被握住的那只手也分毫不挣扎,“之前也是我没把控好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现在也该向你道歉。”

 

他听到塑料袋被啪嗒一声扔在地面,然而王杰希手上仍没有放开他,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一声,“我既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你是我的老师。”

 

“那么你现在应该放开我。”乔一帆平静地说。

 

王杰希却根本不予回答,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喉结动了动,“你知不知道很多人喜欢你?”

 

“……”

 

“今天梁蔚不是还向你表白了吗,”他逼近来,眉头缩紧,脸上神色仍然是克制的,不稳的呼吸却无法掩盖,“你答应了?”

 

“你听谁说的?”乔一帆向后微微仰了仰,简直觉得荒谬。

 

“谁都能看出来她喜欢你吧,她自己去跟江波涛说要找你表白,让江波涛帮她出主意。”王杰希紧紧握着他的手腕,没有动,眼神晦涩不明,“你答应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乔一帆皱了皱眉头,“否则我为什么刚刚要对你那么说?”

 

“梁蔚和我又不一样。”王杰希不带任何笑意地笑了,“她……她是女生,而且还是系花。”

 

“是啊,而你是男的。”乔一帆淡淡地说。

 

王杰希一愣,眼神闪了闪,手却仍旧没有放开,“一帆……我……”

 

乔一帆暗暗叹了口气,“我没有答应。也不可能答应。”他放了重音在不可能三个字上,一字一句看着王杰希的眼睛说,“你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明明也喜欢我。”王杰希似乎有些烦躁,“你……为什么要管什么老师学生的,都在大学了,又不是初高中,早就恋爱自由了,管那么多干什么,我们……又没碍着他们。”

 

“你怎么这么确定我喜欢你?”乔一帆平静地说。

 

 

他自己都觉这话太过分,削薄锋刃寒光三尺,破筋入肉,无疑要在刹那间钻出致命伤。

 

王杰希果然僵住了,瞳孔缩小了一瞬。时间像是在此刻寿正终寝,阴影悄然往他们脚下流动。他竭力正视着王杰希,眼睛睁得太用力,却又丝毫不敢眨眼,只怕一动便再绷不住。

 

这般违心谎言不只源于他是他的学生,撇开身份他仍然怀有深重顾虑,王杰希不过大二,他却已经留校任教几年——七年的差距——他自认不是什么人中龙凤,更谈不上风姿绝艳,而王杰希,王杰希还有许多未来,他将能选择的人远远比自己要好。

也许是年纪大了,谈个恋爱,也总要想到够久远的将来。说是胆小也没错。生活总是一点点磨平一往无前的无所畏惧,他已经受不起真心的再一次消耗。

正因为确实喜欢,推开时反更决然。

 

王杰希愣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他笑了笑,神色有些茫然。然而再次抬起眼睛时那些无措已经被收拾一空,方才隐约剑拔弩张的气势尽数收起,他仿佛终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似的,猛然放开了乔一帆,后退一步,“对不起,老师。”

 乔一帆没有说话,沉默又持续了一段时间。

“我……打扰你了。”王杰希笑了笑,垂下眼睛,“实在对不起,刚才有些失态了。虽然求你谅解真的有些厚颜无耻了,但还是很希望老师能不要介意——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乔一帆站在原地没有动,尽力维持着声音平稳,“我该向你道歉才是——之前是我没有控制好我们的关系,可能造成了一些误会。”

 

“没有,都是我自己的问题。”王杰希的声音有些疏离,听上去仿佛隔了冰凉云烟,“那,我先走了,老师记得吃晚饭。”

 

乔一帆送他出门口,王杰希在楼道口停了停,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终究没有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下楼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乔一帆倚着门,另一只手慢慢覆盖上刚刚被紧紧抓握的手腕。他转身,低头望见那个躺在地面的袋子,动作顿了顿。

 
他立在玄关,也并不俯身捡起袋子。门还空落落地开着,一阵穿堂风扑进来,客厅窗帘猛烈扬起复又落下,天黑下来总是一瞬间的事,窗外夜色如铁,空余一室清光。

 

未言之于口而心照不宣的是,王杰希不会再来了。

 

不。不该是这样的。

 

乔一帆心如乱麻,立了一会,怔怔地去关门,却心不在焉得厉害,右手随手一拉,没听到意料中的关门声,倒先听见自己的痛呼——然而就连这痛呼也像是从九霄云外传来的。他连忙倒吸着气抽了手,痛觉使整个感觉真切了些,世界不再在真假间模棱两可。他咬着牙晃晃头,忽然清醒过来似的,胸口闷痛火焰一蹿几丈高般烧上头,甚至压过了手指的痛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转身打开门冲了出去,穿着拖鞋就跌跌撞撞往下跑。来不及碰亮触碰灯,黑暗的楼道仿佛变成走不尽的朝圣梯,只不过他是往下,一路往下,奔向外面的黑夜。拖鞋的踢踏声在墙壁间无休止地撞来撞去,仿佛应和着他急促而慌乱的心跳。然而终于看到单元门外的路灯光时,他忽而又踟蹰地慢下来,喘着气,咬着嘴唇慢慢走过去。

 

王杰希怕是已经走远了。

 

也许他也就是故意等到这时候才冲出来的。

 

乔一帆无声地嘲笑自己的虚伪,眼眶终于后知后觉地酸涩起来,却还是一步步走了出去。夜风凉飒,树摇影动,这个时间点路上往往行人寥寥,有微弱月色在路面洒落如霜。

 

 

“……老师。”

 

他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不抱希望地回头,却是猛地一惊,呼吸都停了一瞬。 

王杰希站在路灯下,照例微微笑着,神色平静,路灯一圈光里缓缓悬动着浮尘,光线温柔地栖息在他头发上。乔一帆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只能张了张嘴,怔怔地望着他。

 “你…你怎么?”

“我跟自己打了一个赌,”王杰希很轻松似的笑了,摊了摊手掌,“赌你会不会下来。”

“你……”乔一帆眉头颤了颤,勉强从嗓子里挤出声音,语气干涩,“你原来打算等多久?”

 

“等到你下来为止。”

 

王杰希笑了笑,看起来仍然很平常的样子,乔一帆简直想怀疑他是不是像AI一样自动调节情绪值——但当王杰希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乔一帆看到了他微红的鼻头。

 

也并不是无懈可击嘛。

 

高高大大的男孩子站在那里,笔直瘦削如新生白杨,安稳而静默。晚风和缓,树影微微颤动起来。

 

他莫名其妙地安了心,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再次得了失语症,哑口无言。王杰希似乎也不打算开口,只是用目光牢牢地锁着他。

 

算了,孽是自己造的。

 

乔一帆咬了咬牙,“别叫我老师了。你,你上来跟我一起吃饭吧,你做。”

 

王杰希忽然笑了,眼睛眯了起来,“一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

 

乔一帆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不去拉倒!我上去了!”说完,自己却也笑了起来,跟王杰希对望着,几乎笑出了泪花。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愿意让你冒些风险。

[ "But every once in a while you find someone who"s iridescent, and when you do, nothing will ever compare." ]

 

 

太阳城(王乔)

发个练笔  攒攒人品  

这篇…有点羞耻

提前祝中考的小朋友们顺利   也,也……祝自己那天六级顺利  还有明天一门很可怕的考试能高分一点……




高二×初二  严父大眼  同租学区房  两个人住  一起长大的竹马与竹马


 


 


出租房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弥漫着死一样的寂静。


王杰希面色平静,紧紧盯着乔一帆,嘴唇抿成了纸,眼里幽深不见底。山雨欲来风满楼。他睫毛眨动中掀起的微弱气流就是那样一种风。


“解释一下吧。”


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我……”


眼前的小朋友头都快低到胸口,乌黑头发间白生生的一点发旋正对着他。乔一帆只是嗫嚅着,说不出什么来。


 


“……就是这样。”


 


几秒钟在沉默中的挣扎,尴尬汇聚压缩到一个极点以后爆炸成破釜沉舟,他终于自暴自弃似地飞快地说,承认了王杰希所看到的一切。声音低若蚊蚋,死死抓着衣角的手出卖了他的紧张惶恐。王杰希从来没有这么生气,从来没有。乔一帆感到心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慌乱而疼痛,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哈,就是这样?”王杰希笑了一下,看着乔一帆不明显地抖了抖,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发育的年纪里差个几岁看上去就是天差地别,他足足比乔一帆高了一个头,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劲瘦身形,肩背稍嫌薄了,胜在笔直如修竹,脸部线条像融雪里慢慢显露出来的山脉,一天天从褪去的婴儿肥里棱角分明起来。反观乔一帆,还是个躺在花苞里粉嘟嘟的小朋友,细胳膊细腿,脸上色相娇嫩如玫瑰花,胶原蛋白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眼睛尤其招人,生的又圆又亮,黑瞳仁尤其大,小时候一眼望过去就是两个黑葡萄。长大了些,就变成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波光粼粼惹人怜爱,带着主人毫不自知的无辜。看着这样的眼睛实在是很难对他真的生气,王杰希无可奈何地想。好在现在乔一帆的头低着,他只能看到两弯淡如烟的眉和底下又浓又密的睫毛。


“送你去学跆拳道是为了让你打架的吗?”他面无表情,“平常叔叔阿姨怎么教你的?我怎么教你的?”


乔一帆咬着嘴唇不说话。


“这种群架打了几次了?”王杰希冷着声音问,“是不是这次我没看到,你就永远不打算告诉我?”


闹钟在布满小炸弹的空气里尽职尽责地滴滴答答,仿佛爆炸的倒计时,声音清脆又沉闷。两只手在身前绞来绞去,乔一帆不安地沉默着。王杰希耐心地等他回答。


“三次……”


他终于讷讷地说,涨红了脸,眼睛已经开始漫上淡淡的水汽。


“三次。”王杰希重复了一遍,还是不动声色的样子。别人都评价他少年老成,喜怒哀乐几乎从不形于色,天性如此,谁都摸不透他。高二的他在初二的乔一帆面前俨然相当于管教者,话里的威压足够令乔一帆微微地发抖起来,“运气不错,也没受伤,还都赢了,是吧?”


乔一帆不敢说话,咬着嘴唇可怜巴巴地抬眼看了王杰希一眼。


王杰希被这一眼弄得心里一软,但马上又把这点心软压了下去。他的怒火不光是因为乔一帆去打架的危险,还因为……因为乔一帆竟然没有告诉他。


他怎么能够不告诉他。


他莫名其妙地生气起来,觉得有一股无处发泄又无法命名的情绪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把肋骨撞得生疼,然后蹿上了脑袋,把他的理智冲荡得摇摇晃晃。


“为什么你要参与打架?”公事公办的语气,与他惯常对乔一帆温柔的语气截然不同,陌生得让乔一帆惊慌。


“我……我……”乔一帆的嗓音有些抖,尚未经过变声期的嗓子是清亮的童音,散发着青涩的麦子的香味,“……因为,因为他们,他们让我帮忙。”


王杰希简直要被气笑,“让你帮你就帮?乔一帆,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听别人话?”


“……”


“过来。”


乔一帆怯怯地望着他,眼眶里已经有泪水在打转,整个人像只无辜的小鹿,毛绒绒的,头发也毛绒绒,眼神也毛绒绒,还湿漉漉的。搞得王杰希觉得自己像在犯罪。这个小东西,怎么会去打架呢,要不是他亲眼看到,他肯定是不会相信的。


他硬起心肠,提醒自己是乔一帆先犯的错,“过来。”


 


他在沙发上坐下,“趴我大腿上。”


“杰希哥哥……”乔一帆有些惊慌地唤了一句。王杰希不为所动,“过来,我不想说第四次。”


要发生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乔一帆努力地睁着眼睛,终于还是没忍住眨了一下眼睛,一大颗泪珠就啪嗒掉了下来。他慌乱地用手背擦掉,抽了两声,慢慢地走过去。


王杰希觉得有点烦躁,“你还委屈了?委屈什么,自己做的事情,委屈什么?”


乔一帆不说话,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嘴唇咬得死紧,却乖乖走了过去。


得,还没打,就已经是像被欺负惨了。


“三次是吧?”王杰希松松地按着乔一帆的脊背,手下是分明地支棱起皮肉的脊梁骨,温热的刀锋似的。他安抚似的用大拇指在上面划了几下,感觉到趴在自己大腿上的人全身都绷了起来,像只拱起背的惊慌的小兽,竭力隐忍在喉咙里的抽噎声还是漏了几句出来。


 


“这三下,记着了。”


 


王杰希打下去的力道真的一点情面都没留。实打实的,一巴掌下去结结实实,他自己的手掌都被震得发麻。乔一帆屁股没肉,骨头鲜明地撞上去,疼得他呜的一声,然后又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太羞耻了。


 


跟王杰希一起长到这么大,两家父母都忙,因此王杰希于他一直有种微妙的长兄如父的感觉。确实,管教是经常管教,但乔一帆一直那么乖,王杰希脾气也算好,总之他从来没有落到过这个地步。


他在王杰希膝头呜呜咽咽地像只惨兮兮的奶猫。三巴掌下去,王杰希把他翻过来,看到一张小脸上糊满了鼻涕眼泪,还死死咬着嘴唇。他一瞬间就心疼并且极度地后悔起来,连忙扯了纸巾给乔一帆擦脸,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一大力就会弄破那新雪一样的皮肤。


 


乔一帆已经羞耻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无措地呜咽着,手上不自觉紧攥住了王杰希的衣服。把一塌糊涂的脸暴露出来让他更加慌乱,下意识地就往王杰希颈窝里埋过去,好像忘记了他现在的窘迫都是这个人给予的。


火气迅速地消下去,王杰希赶紧帮乔一帆揉刚才才被残酷对待的臀部,“疼吗?”


“……嗯。”小朋友的声音还抖着,从他颈窝里低低地传出来。


“疼才能给你记住。”


王杰希揉了几下,抱起乔一帆,走进卧室,把他放在床上,开了空调,又给他盖上被子,“行了,这个点也差不多该睡了,我去给你热牛奶。”


乔一帆怯怯地抓着被子,点点头。


王杰希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又俯身揉了揉他的头发,才转身出去。


 


 


他端着玻璃杯走进卧室的时候又一次啼笑皆非。乔一帆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两只脚还露在被子外头。两只枕头间却突兀地空了一大段距离出来。


平常两只枕头总是挤挤挨挨的。乔一帆睡觉黏人,总要抱些什么,以前一个人睡的时候是抱公仔或者被子,后来跟王杰希租房一块儿住以后就改抱王杰希,小胳膊小腿地缠上来。刚开始压得王杰希天天做噩梦,后来就变成没个东西压在他身上他反倒不习惯。


 


赌气了。


 


王杰希走过去,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故意不轻不重地磕了一声。乔一帆的睫毛动了动,嘴唇抿得死死的,但就是不睁眼,睫毛尖还挂着点水珠,像雨后的嫩叶尖尖,在风里微微摇动着。


“干嘛呢?”说出口的时候他就忍不住笑了,跪在床上,低下身有点愧疚地戳了戳乔一帆的脸,“生气了?”


乔一帆给他的反应是闷闷地翻了一个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王杰希的视线顺着肋骨到腰肢的高低起伏一路滑下去,最后落在包裹在单层空调被里的臀部。他伸手揉了揉,乔一帆僵了一下,然后把头更深地埋进被子里,模模糊糊地哼了几声。


好吧,确实他有点过分。


王杰希吹了吹他的耳朵,看到乔一帆脖颈上迅速地立起了大片鸡皮疙瘩,“起来喝牛奶吧,然后就刷牙睡觉了。”


半天没反应,他后知后觉过来小朋友原来是埋在被子里委屈地哭了。而且哭得越来越厉害,声音都闷不住,像水流冲破洪堤一样猛烈奔涌出来。


“怎么了啊……好好好我过分了,不该打你。下次你也别再去打架了,我会很担心啊,你爸爸妈妈也会很担心的。”


王杰希坐在床边哄他,慢慢地顺他的头发,“起来吧别生气啦。算我错了——好不好?”


真是够冤屈的,自己错了就错了吧,但乔一帆为什么打架都还没问出来就白白担了个罪名。王杰希在心里自嘲。


乔一帆猛然坐起来,他头发软,一压就变形,此刻乱七八糟还带着静电扬起了一半,使他从惨兮兮的奶猫变成了气势汹汹的奶猫,只是红通通的眼睛凭空减掉几分声势。他想要说什么,又梗在喉咙里,只是狠狠地咬着嘴唇。王杰希给他把那半头发压下来,又捏了捏他的脸,转身给他扯纸巾,“喝牛奶吧。”


“我……我不是随便去打架的。”


他听到乔一帆在他背后闷闷地说,嗓子哑着。


他转回来,给乔一帆擦掉脸上的狼狈,放柔了声音,“那是因为什么?”


“我……”乔一帆却又卡壳了,声音成为坏掉的磁带,磕磕巴巴只会重复一个我字。他的脸又涨得通红,整个人变成用色大胆的一幅油画人像。王杰希叹了口气,“算了,不愿意说就不说,总之下次别再这样了。”


“不是!”他慌忙开口,极力想辩解什么的样子,“不是不想说……”


 


王杰希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他们,他们答应我,帮他们打一次就给我五十块钱。”


 


“……”


 


王杰希哑口无言,好半天才在乔一帆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你钻钱眼里头了?给你钱你就打,要买什么告诉我啊。真的是……”他顿了顿,“你要真出什么事,我真是会担心死。”


乔一帆缩了缩肩膀,还没从刚才的哭泣中恢复过来,抽噎了一下,才小声地说,“可是要买的东西不想让你知道……”


行吧。小朋友长大了,该有自己的秘密了。王杰希觉得有点惆怅,他赶紧劝服自己这是自然规律,然后抬头摸了摸乔一帆的头,“好吧,没事,下次有事要用钱就找我拿,生活费都在我这儿呢,不用告诉我去买什么也行。我相信你不会乱花。”


乔一帆眼睛红红地抬起头来,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终于一闭眼睛,壮士断腕似的,“我……我是想给你买生日礼物的。”


 


啊?


 


王杰希吃惊地望向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生日确实快到了。但也还有足足一个多月,这么早就开始准备,怕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汹涌的愧疚袭击了他,他觉得似乎有一盆凉水从头泼下,少有地无措起来,“一帆……对不起……”


“没事,”乔一帆反倒笑了笑,还带点委屈的,“……反正你也是为了我好嘛。”他故作成熟的语调差点让王杰希有一个瞬间想笑出声,但他最后还是没能笑出来,只是沉默着摸了摸乔一帆哭得红肿的眼皮。


“对不起,错怪你了。……不过下次这种事情还是别做了。”


乔一帆鼓着脸颊做了个鬼脸,“……好吧,那我就只能给你别的礼物了。”


那股满心冲撞而得不到回应的情绪流在柔和的灯光下消解殆尽,他只觉得重新涨起一腔复杂的柔软,柔软如清而深的水流小心翼翼地浮起花瓣。


 


他凑近把乔一帆滑落到肩膀的领口拉上去,歉疚地笑了,“行,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嗯。”


乔一帆还有点别扭,拿脚碰了一下王杰希,期期艾艾地说,“……你,你打我了。”


“……”王杰希心虚地微笑,翻了个身趴在乔一帆旁边,侧过头看他,十分诚恳,“我错了。”


“不行,我要补偿。”乔一帆垂着头看王杰希,忍不住笑了起来。鼻子红,眼睛红,嘴角上扬,带着水汽的晨风一样的笑。


王杰希扑哧笑出声,挑了挑眉毛,“那……这周末的英语作业交给我?”


“不行,英语作业那么少,你帮我做物理。”乔一帆讨价还价。


“想得美,你最不擅长物理,还想偷懒。”


乔一帆扁了扁嘴,“好吧……”很委屈的样子。


王杰希简直要被他笑死了。笑了一会儿,爬起来把玻璃杯递给他,“喝吧喝吧,别到时候又说自己长不高。”


 


 


他看着小朋友喝下牛奶,然后两个人一起进了洗手间,乔一帆刷牙,他洗杯子和锅。上床的时候乔一帆已经把两个枕头放回原来的样子,两只枕头紧挨着,枕巾嫩红,是乔一帆妈妈挑的,排在一起像两个双生的胖樱桃。王杰希这次终于忍不住笑了,得到乔一帆羞耻的一瞪。少年钻进被子,探身按掉了床头的开关,咔哒一声将黑暗的幕布拉下。窗帘下落着一线路灯的微光,温柔的莹白色,王杰希眯着眼盯了那道光一会儿,然后缓慢地合上眼睛。


朦胧间他感到乔一帆又挤挤挨挨蹭了过来,紧接着非常熟悉的温热的重量压上了身体。像两块拼图契在一起,某种安心落到实处,他无声地笑了笑,同时听见乔一帆在黑暗里小小声地说,“杰希哥哥,有一天我要长得很高,比你还要高。”


“比我高干什么?”


“这样我就可以保护你了啊。”


王杰希笑出声,“行,你加油。”


沉默了一会儿,只听到他们静静的呼吸声,乔一帆突然又开口说,“我最喜欢你了。”


王杰希顿了顿,“嗯。”


“我也最喜欢你。”过了一会儿,他说。然而他屏气了一会儿,只听到身边人逐渐甜美起来的呼吸声,像一条黑夜里静静流淌着的闪着光的河。乔一帆已经睡着了。


 


 


 


 


(当然我们都知道最后一帆并没有比大眼高)(哈哈哈))

Burning desire(楚苏)

副总编云秀×实习生沐橙     感觉有点点楚云秀中心了……

对的我就是特别喜欢写这种表白×

不知道有没有ooc……第一次写这对


其实是前晚突然回顾到 @江国无浪 太太的楚苏的时候才突然想写楚苏……特别特别想写女孩子   所以昨晚搞完作业以后今天就搞了篇出来!

一个安利:This is what makes us girls  →无浪太太的楚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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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流行牛仔半裙。

 

窄短一片粗布布料,上段束起盈盈一把腰,下段延展开颀长匀称两条腿。深蓝浅蓝磨白做旧,T恤衬衣吊带雪纺,各有各的味道。

 

楚云秀低着头,任一片头发在脸颊旁垂落,昨晚睡觉的时候没特别注意,头发被压弯了一片,今早也懒得打理。此刻那片头发温顺地蜷贴在她脸旁,弧度柔婉得像少女身体的曲线,给她平添几分脆弱风姿。

 

一路走到星巴克,迎面看了不少穿牛仔短裙的女生。最后觉得还是苏沐橙穿的最好看。

楚云秀捧起焦糖玛奇朵,抿了一口,焦糖甜蜜,细密奶泡沾上唇,她垂着眼睛舔了舔。

 

咖啡店低低的灯光打下来,穿着牛仔短裙的苏沐橙正站在柜台前长长的队伍的最后,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只能看到那个男人的背影,高,瘦,微微驼背,站姿懒散,穿着很不讲究,皱皱巴巴的T恤,宽大的卡其色裤子,运动鞋。苏沐橙显然和他很熟悉,笑嘻嘻地凑上去讲了什么,那个男人便伸手去揉她的头发。她今天也散着发,烫了大卷的发尾泛出柔和色泽,光线流畅地在头发上滑行,像夜海乌黑光亮的水流。

楚云秀又抿了一口,这次头抬了起来,往那边望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单手拨了拨一侧的头发,让它更低些,仿佛它打下的阴影能扩大至让她完全融化进墙角的暗处。

 

 

苏沐橙今天穿了牛仔裙,上身配的是一字领娃娃衫,白底浅蓝格子,下摆束进去,一圈大花边自胸前环过去,权做了袖子,布料蓬勃张扬地往外张出一个角度。领口上的肩颈削瘦修长,白润如玉,微微闪出青春肉体的光泽,锁骨平直清晰,像被雪覆盖的窄长山脉,当得起丰肌秀骨。

 

她第一次见苏沐橙的时候,对方好像也是这件衣服。那时候是实习生集体来向她报道,她例行公事地礼貌微笑,一眼扫过去,便注意到了苏沐橙。

很难让人不注意,漂亮甜美的女孩子,在一群人里出挑得鹤立鸡群。在往后的工作里表现也极好,人美嘴甜,已经赢得大半好感,做事也不敷衍,态度好,效率高,鸡皮蒜末的小事也愿意干。短报道写的好,大选题做的也不错。在其他实习生还只能做些搜集资料写写几百字的报道时,楚云秀已经开始把一整个专题交给她负责。

勤奋肯做又天资独厚的人,在哪里都是要受青睐的。更别提还兼有笑靥如花八面玲珑,笑起来像杯蜂蜜牛奶,甜得干净甜得恰如其分,两颊还带点小小的婴儿肥,像青涩又饱满的果实,招人怜爱。

 

谁都喜欢苏沐橙。提起来就要说,小苏啊,就是那个又好看又能干的实习生嘛,哎呀,是啊,要是能转正就好了,不过人家已经保研了呢,读的专业也不是这个方向的,是吧,哈哈,是挺舍不得。

 

所有人都叫她小苏,只有楚云秀一直叫沐橙。说不清的奇怪坚持,仿佛这样就能标明自己的不同,至少是在苏沐橙心里,标出她和别人的不同。

作为副主编,她本来不必和实习生打那么多交道。但她和苏沐橙却联系紧密,不光工作,私人往来也频繁。是楚云秀先挑的头,光明正大的欣赏,薄唇色调艳若桃花,吐出的语调却清冷干脆,只对苏沐橙的时候柔和了,虽然也不过是松针里夹桃花,但好歹掺了三月春风。

 

她算典型的职场高层女性。妆容一丝不苟,做事雷厉风行,完美主义执行起来不留一点情面,说话的时候惯例有被笑意包裹了的锐利眼神,编辑部有句话说,你不能和楚总编对视五秒以上,能五秒以上的都是勇士。楚云秀听到了,笑一笑,也不反驳。有时候加班到半夜,困了,也不顾妆掉不掉,她去卫生间往脸上拍清水,一抬头都被自己灼灼眼神吓了一跳。分明困倦在眼白上种满血丝,瞳孔里却还烧着深不可测的火,闪闪两点光,像透支了生命拿血液骨头来做底料的亮。

 

毫无疑问她是要强的。

三十岁不到做上副总编的位置,身为女性更偏要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弱。她出身算普通,二线城市的工薪阶层家庭,只身一人北上漂泊,然后落地扎根,拼命汲取着每一点养分,瘦弱不堪一折的茎秆终于慢慢丰润饱满,但摇曳在风里的样子也许还是有些孑孓无依。

没有安全感,又天生的不服输。从小到大她都习惯要拔头筹,拿不到第一名的时候会躲在房间偷偷哭。后来长大了,就演化成一种对成功的偏执。然而什么是成功也可疑,几乎没有人觉得自己成功,永远都有不满足。

 

 

上一段恋爱是两年前的事。

 

她其实远没有她看起来那么坚不可摧,不过是本包上了黑色封皮的粉红的书。她觉得也不能说自己心里就全是粉红粉红的泡泡,某些地方也确实天生闪着金属光亮。

但后来的她就把那些泡泡全部藏进了影子,然后把一颗心用铁箔包裹得密不透风。可在恋爱关系里那些粉红色就遮掩不住了,争着抢着细细密密地撞击她的铁皮,要出来放风。即使不算真正动心,但有时候也总想有点依靠。

上一个男朋友就对她说,你看起来不是这么黏糊的女人啊,怎么后来变成这样了。

楚云秀愣了愣,很轻地笑了出声。

 

分手就分手吧,没什么好留恋的。

 

她自工作以后有过几段感情,有觉得她太冷硬的,有期盼她回家洗手作羹汤的,有嫌她黏人的。他们从没看到真正的她。她也觉得无所谓,反正单打独斗,也不是过不下去。

 

她今年二十九岁,也有过年轻时候奋不顾身的爱情和昼夜颠倒的狂欢,也曾在耳朵上打三个耳洞挂满五颜六色的廉价耳钉,白天是黑框眼镜下勤奋的好学生,夜里从酒吧出来,蹲在马路旁抽烟,举手投足尽是某种不屑的风情。

但这些都不是现在的她。

 

现在的她,只是个冷漠的成年人。遇事只动脑子,不动心。

 

单身太久也许是真的会丧失掉爱人的能力。

有试图走进她心里的人,或者让她产生起了解兴趣的人,对这些人的出现,她的第一反应已经是畏惧而非惊喜。因为太明白动真心的可怕。丧失掉一切自控,只遵循某种本能的疯狂与冲动,喜怒哀乐无法预判全靠偶然提线操纵,像梦境一般不清醒地丧失掉自我,实在不是个理智的选择。

 

风险太大,倒不如把那微茫机会一起拒绝掉。

 

 

但苏沐橙,苏沐橙似乎跟以往都不一样。

 

 

她的赤裸欣赏其实本意单纯,不过是苏沐橙确实合她眼缘。那种有分寸的生机勃勃也使她对苏沐橙确实刮目相看。她看过太多年轻人,二十刚出头的年纪,无处挥洒的青春活力最后肆意得让人厌烦,说得好听些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说得难听点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而对方似乎很懂何时该放何时该收,该谦逊就谦逊,该坚持己见就坚持己见,留了余地的执着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楚云秀喜欢这种分寸感。同时她也被那再怎么有分寸也掩盖不住的生机勃勃吸引。那种自然流淌在皮肉筋骨里的,神态表情举手投足中的,流光溢彩的青春的光芒。

她对着镜子细细端详怎么傅粉也掩不掉的黑眼圈和眼角似有似无的细纹。以前用几十块的底妆就能一整天服服帖帖,现在将近一千一瓶的粉底液都不一定能撑一个白天。

女孩子,就像花一样嘛,大概是樱花,繁烈烂漫地盛放短短几天,随后便飘飘扬扬零落如雨。她无不惆怅地想。谁不喜欢灿烂美好的那一刹呢。

 

然而后来她发现吸引她的远不止这幅青春色相。

 

苏沐橙在她们工作上联系得多了以后开始渐渐私下敲她,最初是带着尝试的,小心翼翼措辞谨慎,似乎怕越界。楚云秀会心一笑,忙里抽空回复她,一来二去就聊起来,倒也融洽,也许就是所谓的有缘。

苏沐橙其实是个有些逗的女孩子,楚云秀往往觉得她实在有趣。她一开始叫楚云秀楚总编,后来变成楚姐,再后来是云秀姐,几次主动留下来陪她加班以后,称呼就固定成了云秀。当然,也只敢在两个人私下相处的时候叫叫,办公楼里见了面,照样客客气气一声楚总编,点头致意,礼貌微笑。

 

后来开始一起约出去吃饭,互相也逐渐跟对方交了自己的底子。苏沐橙是很适合做朋友的人,体贴周到,有时候甚至让比她年长七八岁的楚云秀汗颜。她也有任何一个年轻女孩子都有的小任性小撒娇,楚云秀不知道原来自己这样受用这一套。原来她觉得恋爱关系角色该是分明的,一个包容一个胡闹,但她现在觉得,也不一定非要那么泾渭分明。

像这样,两个人互相包容对方的小脾气,既可以向对方撒娇也可以宠溺地摸对方的头发,好像也很不错。

 

她们有过一次一起出差的经历。本来实习生自然是不必去的,但楚云秀帮苏沐橙争取到随行机会。苏沐橙在编辑部的成绩也确实漂亮,上头对她印象颇佳,又有楚云秀在中通融,便放她去见识见识。

是去上海参加一个研讨会。楚云秀给她俩安排在了一间房。同行的人打趣说小苏你这可是舍身为人了啊。楚云秀平常确实偏向不苟言笑,一举一动不拖泥带水,即使是笑着,也总带了不动声色的审视感。杂志社前几年刚换过一次血,编辑部大都是年轻人,对楚云秀皆是怕多于敬。

 

但这幅形象却也并不是她愿意选择的。她年纪不算最大,资历不算最老,又有副算得上美艳的皮相。最开始总有人不服气,在背后指指戳戳。她最开始还心中愤懑,后来干脆练就铁打的脊梁,叫人戳上去指头生疼,也一并在脸上带起青铜浇筑的面具,全副武装无懈可击。

 

那人语气打趣,苏沐橙也就笑吟吟地说,楚总编又不能吃了我,怕什么呀。

她们的交情自然没有放在明面上,否则就要触及约定俗成的职场规矩的底线。这次苏沐橙能去,大半也得归楚云秀的私情,否则一个实习生,再怎么厉害,也没资格去这种正式研讨会。楚云秀倒帮她想了借口,说自己要准备讲一个议题,最近是苏沐橙帮着她准备的,带着一起去整理资料的时候也方便些。苏沐橙一开始知道了先是吃惊,然后非常不好意思,她说,云秀,我其实也就是提一提,去不成也没关系的……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楚云秀说不会,跟上面打声招呼的事儿,多带一个人又不是什么大事,别想太多。

苏沐橙想了想,倒笑了,望着她笑得很灿烂,睫毛浓密卷翘,她的眼睛似乎带着天生的混血感,双眼皮明显,瞳色浅澈,在阳光下呈现出澄清的浓茶的色泽,恍然有普洱泡第二道时的涩香。

她说,行,下次请你去我家吃饭,好不好。

楚云秀说好。

 

不过这个承诺后来也不了了之就是了。

 

开的是双人房。晚上关了灯,一人一张床躺着,苏沐橙突然说,云秀,以后别对自己那么狠了吧。楚云秀说,怎么了。苏沐橙沉默了一下,哎呀,我心疼啊。她的声音一向甜美,放低了以后有种奇异的脆弱。楚云秀怔了怔,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模糊的吊灯轮廓,半晌,开玩笑般笑起来,不拼命一点,怎么养活自己啊。

苏沐橙的语气认真起来,她说,没事呀,以后我来养活你。

楚云秀弄不清她是不是玩笑,只知道一瞬间自己竟然奇怪地惶恐起来。明明她才是那个经验丰富该游刃有余的人,但此时却觉得有些慌张。

她很快镇定心神笑起来,开玩笑的,不是养不活自己的问题,就只是想做的更好。

苏沐橙说,你真是矛盾啊,明明是个很柔软的人,一面又拼命想变得很锐利去站在很高的地方,这样真的很累吧。她翻了个身,面向楚云秀这边,好像有些困了,声音低似呢喃,在黑夜里凝成一片片羽毛,朝楚云秀纷纷扬扬飘过来,又轻痒又沉重。她说,可你知道吗,你这种矛盾,特别迷人,真的,超级迷人。

第二天她起床的时候看到苏沐橙只穿着柔软的白色T恤从她面前走过去,光着两条腿,腰肢细软四肢纤长,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从窗帘的犄角罅缝里钻进来的阳光昏昏点亮她半边脸,有灰尘缓缓漂浮在光里。清晰又模糊,仿佛电影里沉默的一晃而过的镜头,却又偏偏蛮横刻进人心里。楚云秀的心动了动,竟生出想伸手握一握那把腰的冲动。

 

 

是很好的朋友无疑,但楚云秀摸不清苏沐橙对自己有没有那种意思。应该是没有的,她想,只不过是想去爱和想被爱的情绪死灰复燃得自作多情而已。毕竟,苏沐橙已经结束实习有差不多一个月,而这期间她们的联系已经快淡成飘忽远去的烟圈。而且,今天她又看到了苏沐橙挽着的另一个男人。

但也许这段经历也并非毫无意义。至少她知道了自己还有爱的冲动。照影惊鸿惊落一园黄叶,最后至少留下那些叶子浮在清而深的水上,缓游如船,以供纪念。

 

她已经不是那种会主动的人,尤其对于没什么把握的事。主动容易遍体鳞伤。仔细想想,即算她和苏沐橙在一起了,也很难维持多久。年龄与阅历的差距,追求的偏离,心境的天差地别。苏沐橙还是这样生气盎然,眼睛明亮得像林间幼鹿,她已经是一座暮春石桥,肩满落花,沉默自守。自我保护太强在感情上不是什么好事。但生活毕竟不是只有感情。

 

 

楚云秀懒懒地搅动着咖啡,奶泡已经不剩多少,她嗜甜,每次来都只喝焦糖玛奇朵,但也不敢经常喝,怕胖。这次算难得地给自己休了个假,索性放纵一回。

她又微微抬头看那边,苏沐橙好像已经点了单,正在一边等那个男人点。他们怎么要分开点?楚云秀想。这回她看清那男人的侧脸,确实还行,也算苏沐橙眼光不差。但在她看来还是不够配上苏沐橙的。

苏沐橙站了一会儿似乎无聊,又弯下腰端详玻璃柜台里摆着的甜品,凑得很近,鼻尖几乎都要贴在玻璃上。她鼻子生得好,挺翘小巧,侧面看尤其漂亮,鼻头折角清晰利落,轮廓精致得像拿整套尺具精心画出的钢笔画。年轻女孩身姿曼妙,任何身体的动作都能引起一种缥缈而捉摸不定的美感,如同遥远的音乐或云朵。

 

楚云秀眯着眼睛远远看她,笑了笑,随即低头看自己身上那条同款牛仔裙。

真巧。

 

这裙子是她们一起买的。是苏沐橙先看不惯她永远黑白灰和大地色系的套装,嚷嚷着要给她换色调。约了时间去逛街,最后反倒是苏沐橙买了一堆,楚云秀就买了件黑白竖纹的雪纺衬衣。

苏沐橙扁扁嘴巴,说不行,你怎么都得再买件下装。她眼睛骨碌一转,指着一条牛仔裙说,那条好看,我们俩买两条一样的一起穿好不好。楚云秀说,这种裙子可没法穿去上班啊。苏沐橙说,当休闲的时候穿嘛。楚云秀说,我有休闲服。苏沐橙问是哪种。楚云秀很实诚地告诉她,高中校服还留着呢。

苏沐橙当即愤怒地拍板买了两条牛仔裙。

 

买回来,楚云秀也确实没穿过几次。没机会穿,她在上班场合以外其实也没什么活动,待在家里或者出去逛逛的时候,她更宁愿穿宽松的运动服。

再说,牛仔短裙,这么青春的东西,该是小姑娘的专利呀。

 

 

但今天她不知怎么就神使鬼差穿了出来。搭上半身的时候还选了很久,因为没什么风格合适的上衣。最后挑了件亚麻背心,束进去,外面披了件五分袖的灰色针织空调衫,不松不紧套在身上,再把头发散下来。本来想素面朝天,出门前又犹豫了。化惯了妆,素颜出门总有种赤身裸体的感觉。

最后还是简单地铺了点隔离霜,描了一下眉毛,画了粉色系的口红。口红也是苏沐橙送的,她自己不会买这么鲜嫩的色调。抿一下嘴唇,粉嘟嘟,水嫩嫩,跟平常永远的正红色大相径庭。她想了想,又配了白球鞋,觉得远看似乎可以冒充刚毕业的大学生,便忍不住对着镜子笑了。

 

那个男人似乎点好了,拿着单转过身,苏沐橙直起腰,对他笑,灿烂得晴光明丽。他们不知怎么把脸转向这边,似乎在决定坐哪里。楚云秀忙低下头,头发再往下掉了掉,柔软而乖巧的幕布,整整遮住半边脸。她单手托腮,挡住另半边脸,心不在焉地用食指刷动着手机屏幕,眼神倒根本不在那上面,反倒盯着自己雪白如葱管的手指和涂了浅红指甲油的指甲。她突然想起苏沐橙是不做指甲的,十个指甲盖粉粉嫩嫩,平展开来,像落了十片樱花花瓣。

 

她低着头端起杯子,尚未送到嘴边,又抿着嘴唇放下。心跳有些不正常的快,她又觉得也不必躲,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躲避反倒显刻意。想抬头,却又觉得脖颈沉重,仿佛飘荡在店里的音符都齐齐飞过来压在她脖子上。怎么这个样子,她嗤笑自己,简直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了。

不过是打个招呼的事。

这么想着,她便伸手把头发往耳后撩了撩,吸了一口气,借着端起杯子的动作抬起头,恰巧看到苏沐橙和那个男人站在门口。那个男人手上提了星巴克打包用的纸袋。苏沐橙的背影窈窕得过分,边缘被光线模糊了,那光便仿佛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那个男人说了什么,又笑着用手揉了一下苏沐橙的头发,然后便推开门转身离开了。随后苏沐橙便转身往店里头走,她捧着杯子,似乎还在东张西望地找位子。

 

空位很多。楚云秀只盼着她能在看到自己以前找到合心意的位置。但现实往往不遂人愿,苏沐橙很快便发现了她,好像愣了一下,随即便笑眯眯地冲她扬手。

 

楚云秀只好也微笑起来,挥了挥手。

 

“哇,你今天打扮得跟平常好不一样。”苏沐橙笑意盈盈地在她面前坐下,放下杯子,杯底撞到桌面笃的一声。楚云秀闻到她身上那股清新又馥郁的味道,从骨头缝里散发出来的晴昼一样的味道。苏沐橙总是有这种能力,她想,像团蓬勃饱满却又毫不刺眼的光,能把什么都融化了,比如尴尬,比如沉默,比如人心。现在她的笑容,就像她们昨天才一起加班做选题一样。

 

“很好看啊,云秀,你很适合这种风格诶。好巧啊,我们都穿了这条裙子。”苏沐橙双手捂着杯子,眼睛弯弯。楚云秀注意到她眼下添了两抹很浓重的乌青。

 

“是很巧。真的吗,我出门的时候还在想会不会太扮嫩了。”楚云秀微笑,“毕竟都这个岁数了。”

 

“什么叫这个岁数啊,你又不老,这个年纪是最好的时候呀。”苏沐橙很认真地说。

 

楚云秀在心底笑了笑,“明明女孩子最好的时候是二十几岁吧,到了三十,就已经开始老了。”

 

“最近怎么样?”她转开话题,笑得云淡风轻,礼貌而不失亲切,“应该挺轻松的吧?就等着毕业以后去读研了?”

 

“啊……”苏沐橙顿了顿,捧起杯子喝了一口,她点的是抹茶拿铁,上层奶泡上的抹茶粉沾到上唇,淡绿的一圈,自己浑然不知。楚云秀笑了,下意识就伸手直接用食指帮她抹了,触及皮肤的一刻才猛然觉得亲昵得过分,又不可能抽回,便若无其事笑着抹干净了,收回来用纸巾仔细把手指裹了擦拭,才抬起头,“挺好的,编辑部的同事们还挺想你的,说见了你以后其他所有实习生都看不上眼了。”

 

“哈哈真的吗,那真是太高兴了,其实我也还觉得自己很多地方做的不好。”苏沐橙笑起来,眼光水润,眨了眨眼睛,就起了一湖粼光。

“诶,说起来,你今天怎么就有空来喝咖啡?”

 

楚云秀拨了一下头发,微微翘了一下嘴角。她唇薄,唇角线条锋利如刀,挑起来的时候简直连空气都被划破,凭空涌出无限风情万种。苏沐橙看着愣了愣。

“前段时间觉得实在太累了,有点撑不下去,就干脆把年假一口气休了,给自己放个假。”她轻描淡写地说。

 

苏沐橙哦了一声,笑着说,“那很好啊……我觉得你就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说着她倒是突然开玩笑似的说,“云秀你领口好像太低了诶……”

 

楚云秀闻言一愣,低头看自己胸口。确实隐隐约约现出来中间一抹阴影,这背心本来是买作家居服的,特地买大了一码,领口自然也空荡。

“啊哈,”她挺直背,抬手把领口提了提,微微笑了一下,“确实有点低。因为以前也不怎么穿这件衣服出门,没注意到。谢谢提醒啦。”

 

苏沐橙含着口饮料,鼓着两颊笑了一下,就连这种表情她都做得只有可爱而不带一点颜艺。果然五官好看就是一切啊,楚云秀在心里感叹。

 

她的焦糖玛奇朵已经见底了。并没有什么其他可聊的,她倒是想问那个男人是谁,但又觉得太问不出口,用调侃的方式倒也可以,但她突然就又对此兴趣全无。楚云秀想,也许自己该回去了,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或者好好睡上一觉。

 

苏沐橙不知怎么看出她想走,急急忙忙咽下那口抹茶拿铁,“云秀,等一等。”

 

“嗯?”她扬起眉毛,“怎么了?”

 

“刚刚我和我哥一起来的,不知道你看见没。”苏沐橙对她笑了笑,“不是我亲哥……是另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叶修,住我家对门。”

 

楚云秀皱了皱眉头,又很快松开,她用双手托着下巴,也弯了弯嘴角,“嗯,其实我倒没看到他,是你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才看到你的。”

 

真坏。

 

果然苏沐橙一下子就有点窘,不过她极快调整过来,眨眨眼,又是那样甜美清爽的笑容,像栖息在湖岸的一片阳光,“哈哈哈,那就好,我倒成了不打自招了。其实就是怕你觉得我有男朋友了啦。”

 

“嗯?”楚云秀听到自己波澜不惊的声音。

但她此刻分明心如擂鼓。久违的,从尘埃里活过来的,曾从枯竭里复苏又重入枯竭的心脏,再次被生机勃勃的血液一瞬间注满。

 

“我其实放弃了保研啦。”苏沐橙很平淡地说,只有捏在杯耳上用力过头的指尖显现出些紧张,“之前跟学校、导师还有父母那几边,讲了很久,才终于顺利放弃名额了。”

 

听说过顺利拿到名额的,没听过顺利放弃名额的。楚云秀有点想笑,却又惊诧万分,“为什么放弃保研?是打算一毕业就出来工作?”

 

“是啊……”

 

“嗯,如果是慎重考虑以后的决定,那也好。自己选择自己喜欢的路就好。”她很快平静下来,对苏沐橙笑了,“加油吧,以后人生还很长,机会是很多的。”

 

“前段时间就在忙这个事情,也没怎么找你说,怕你不支持。然后顺利放弃了以后,又不知道找个什么时间跟你说,既然今天遇到了,就顺便说了吧。”苏沐橙挤了一下眼睛,“就是在编辑部实习了以后回去,就决定了不读研了。”

 

“你……是觉得自己喜欢这类工作?”

楚云秀似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承认吧,她此刻已经彻底变成那样的,懵懂的,能为爱情义无反顾的小女孩,那些粉红色泡泡迅速地膨胀起来,试图冲击她的理智。

 

苏沐橙也撩了撩头发,然而动作里模仿的痕迹实在有些明显,楚云秀不由又翘了翘唇角。她竭力控制着脸色的平静,等待着苏沐橙的回答。

 

“嗯,以后就去你们杂志,要不要我?”

 

楚云秀愣了愣,欲言又止,“你……?”

 

“你看我们今天穿的又是一样的裙子……”苏沐橙突然说,脸色凝上一抹可疑的红,衬得更是人面桃花。她看了一下楚云秀的眼睛,然而对方眼神只是平静如薄明天色,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下话就说的有些乱七八糟,“不是,你看,这不都穿情侣装了嘛……”

 

气氛突然就蓬松起来,灯光溶溶地把她们的视线连接起来,音乐声很遥远,整个咖啡厅像个背景画,模糊得像透过水底看太阳。

 

楚云秀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你想说什么?”

 

苏沐橙也猛然轻松下来似的地笑了,“我是想说,”她顿了顿,有些小心,却又很坚定地说,“云秀,你能不能,在我追到你之前都不找男朋友——女朋友也不行。”

 

是吧,管它的,爱情这种东西,管那么多干什么。

 

楚云秀微笑着端起来那杯已经喝空的焦糖玛奇朵,凑近唇边,然而她的手分明在抖。

 

她说,“好的啊。”

 


石头与葡萄(喻黄)END

校园paro   一个写写不同文风的尝试……吧

我发现我起名都是意识流的


黄少天没来晚修。

 

他的位子在第三排,平白空出来一个位子,十分惹人注意。后排的方锐盯了那个空椅子背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戳了戳正在安静写作业的喻文州的后背,“喂,你同桌哪儿去了?”

喻文州转过头来,笑了一下,眼睛里照样是波澜不惊的,总之方锐是没能从那种水一样的眼光里看出些什么。喻文州带着他那种惯常的平和微笑,把食指比到唇上“嘘”了一声。

方锐翻了个白眼,悻悻低下头来看物理题,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又拿笔捅了捅喻文州,“班长,你跟黄少天闹什么矛盾啊?”

喻文州还没开口,方锐的同桌吴羽策已经斜斜扫了一眼过来,吓得方锐一个激灵,赶紧抓着笔低下头。喻文州笑了笑,转回身去,凝起目光看生物题的遗传图解,白晃晃日光灯下的一个个方块字似乎都在周围翻书写字声中躁动不安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玻璃窗背面被夜色刷上了黑水银,忠实着倒映着班里头的动静。满满一室人中,他身边那个桌面堆满了书的空位置突兀得很。喻文州垂着眼睛想了想,手中无意识地转了几下笔。啪嗒一声,笔脱手掉在了桌面上,骨碌碌滚了几下,在桌沿险险停住。他突然站了起来,把笔放回书旁,紧接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方锐有些惊讶地抬头看着喻文州的背影,自顾自地嘀咕,“哦哟,班长和物理科代表一起逃晚修啊,了不得了不得。”

吴羽策终于忍无可忍地一肘子捅过去,“闭嘴吧你。”

 

 

此刻带头逃晚修的物理科代表黄少天同学正在操场上郁闷地踢石头。然而塑胶跑道上能供他发泄的石头实在不多,所以最后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狠狠把几片败叶子一脚踢开,同时在心里恨恨骂一句,喻文州你这个王八蛋。

他刚刚泄愤似的跑了四圈,绕着四百米的跑道,即使初夏的晚风还带着点冽凉,也止不住少年满身热气大汗淋漓。校服短袖湿了大半,有汗水顺着鬓发痒丝丝地滑到下巴上,他满不在乎地掀起上衣下摆粗鲁地擦了擦,露出半截柔韧的腰肢。

 

还不是都怪喻文州那个神经病。黄少天愤愤地想着。不就是谎报病假逃了一天课去看演唱会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的么。演唱会现场他有点心虚又有点理直气壮地打电话给喻文州,在一片撕心裂肺荧光味的尖叫中扯着嗓子说我在看演唱会啦不用担心我。对方明明在电话那头笑着答应保密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一转头就告诉班主任。这下可好,狂风骤雨,三千字检讨,通知家长,一个都逃不掉。

今天他愁眉苦脸坐在级长办公室里,对着教导主任级长和班主任铁青的便秘一样的面孔,觉得自己恐怕接下来一个星期都得便秘了。

是是是,他知道临近高考放松不得。但明明就是太放松不得了他才会紧绷得浑身都不舒服。成天闷在几十平方米大的教室里对着来来去去的卷子,做多了只觉得那一套套题都是同一副黄脸婆的嘴脸,还眼巴巴地让自己宠幸,总之让人厌倦得很。那就活动活动发泄吧,然而就连打个篮球,都要被苦口婆心地劝导说怕有危险还是回去教室吧。

啊呀,他闷得眼睛都快绿了。

就算坐在水一样的喻文州旁边也凉不下来。

 

这事确实是他先不地道。没打个招呼就跑了,到了演唱会现场才跟喻文州说。不过这也是他故意的,就怕喻文州会阻止他。喻文州一开口,他就总是耳根发软。索性还不如不告诉,先自己爽一场,最后在告诉喻文州——反正他本来也没想过要永久瞒着喻文州什么事。

 

但喻文州这……这也太不地道了吧。

 

黄少天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低着头沿着跑道上暗暗的白线一步一步歪歪斜斜地走。

 

要不是看他成绩好,是理科重点班的好苗子,那教导主任非得给他捅得全年级人尽皆知不可。但他又不在乎。而且这种离经叛道反而还更是某种勋章,是能让人在有条不紊又死气沉沉的校园里昂首阔步接受别人羡慕崇拜眼光的东西。这件事被压下来,黄少天还有点怅然若失,觉得亏大了。自己做也做了发现也被发现了,还被搞得这么惨兮兮的,那三千字的检讨写得他脑汁都要干了,结果最后还没落成个另类荣誉,真是有点亏。

 

他早上一进级长办公室,就知道是谁告的密了。

喻文州,还能是谁。

 

黄少天其实对此感到非常不可思议。那可是喻文州啊。

 

他们班的人都调侃他们简直是连体婴。在男女比例悬殊的理重卖腐成为男生们一种新乐趣,管他谁谁,随时随地都能搂个同性按自己大腿上然后预备听到旁人心照不宣的起哄声。那本来关系就好的他和喻文州更成了国民cp。讲话稍微挨近了点儿,都能听到旁边组戴妍琦苏沐橙一群人压低了声音咕咕咕的笑。

黄少天故作老成地叹一口气,“现在这些人龌龊的思想啊。”

喻文州没回答,只看着他笑,眼睛弯起来像半个月亮。黄少天看着看着不禁心生羡慕,凑上去端详,“诶我说,你牙齿怎么这么白啊,还有你眼睫毛……别动别动让我摸摸,怎么这么长……”

他大大咧咧地凑到喻文州面前,伸出手小心翼翼拨弄了一下漆黑的睫毛,睫毛尖细细的,像雏鸟幼嫩的翎毛。他收回手以后忍不住又捻了捻大拇指和食指,真长,碰得手指痒痒的,以后哪个女孩子跟喻文州在一起了会不会自卑。

喻文州在黄少天摸他睫毛的时候没动,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看黄少天还呆愣愣地看着他,笑了,“少天自己的睫毛也很长啊,很好看。”

黄少天眨眨眼睛,莫名其妙高兴了起来,又同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得慌,他正要说话,苏沐橙咯咯的笑声已经响起来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俩刚才多甜蜜啊哈哈哈。”

后排方锐义愤填膺地控诉,“沐橙我跟你说,他们俩天天在我面前秀恩爱撒狗粮,过不过分啊!”

苏沐橙笑得更欢了,“没事没事,你也可以跟吴羽策撒狗粮的嘛。”

方锐噎了一下,瞟了正面无表情低着头抄古诗的吴羽策,打着寒战摇摇头,“……为什么我要这么不珍惜我的生命呢。”

 

他们笑笑闹闹,黄少天倒有点脸红了,飞快地瞄了喻文州一眼,看到对方似乎也有点不自在,突然又放松下来。反正人总是这样,别人比自己紧张的时候,就觉得什么事都没有了。他笑嘻嘻地挨上去摇喻文州的肩膀,“文州文州别听他们胡扯啦。”

喻文州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耳朵都红了。”

黄少天一懵,慌忙用手去捂自己耳朵,又急忙抄起桌上的钢尺左照右照,啪一下把尺子拍回桌面,气急败坏地说,“喻文州你骗我!”

“是啊,骗你的。”

喻文州眼睛弯得像只狐狸,伸手给他把反了的领子正过来,“少天你太可爱了吧,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

 

黄少天大睁着眼睛,觉得自己被耍了一道,应该说些什么反击来挽回尊严,但喻文州给他正领子这个温柔的小动作又堵得他说不出什么,像已经准备好的一阵电闪雷鸣忽然遇到和煦的春风轻烟,那些光电莫名其妙就弥散了。

百炼钢化成绕指柔。黄少天突然想到,随后他就毫不客气地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被自己恶心到了。

 

总之,他们的关系就是一直很好,非常好。三餐一起吃,回宿舍一起回,体育课一起打羽毛球打篮球踢足球,下午一起跑步,难题一起研究,周五放学回家也一起走去地铁站的那种好。

腻不腻啊,方锐说。

男生确实比较少跟同伴形影不离。但黄少天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在高二跟喻文州分到一个班以前他也是喜欢独来独往的。偶尔呼朋唤友热闹一阵,最后还是一个人待着舒服。自从认识喻文州以后,他好像还真就有点离不开这个人了。

因为……因为跟文州一起待着舒服啊,黄少天梗着脖子反击,你这种跟同桌没有友谊的人是永远不会懂的。

方锐一下就瘪了,吴羽策无比嫌弃他是他永远的痛。一开始就是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着班主任让他跟英语大神吴羽策同桌的,本来吴羽策特地申请了一个人坐,突然又被分到一个嘻嘻哈哈的闹腾同桌,自然嫌弃得要死,就没给过方锐什么好脸色,更别提给他解答英语问题了。

黄少天又补上一刀,笑嘻嘻地说,祝吴羽策早日对你笑一个。

方锐追着他喊,你跟喻文州这对狗男男,祝你们早生贵子。

 

黄少天莫名其妙红了脸,面红耳赤地回头喊,你他妈才狗男男,你全家都狗男男。

 

他都不知道自己脸红个什么劲。

没出息,他鄙弃自己。

 

想到总有一天要跟喻文州分道扬镳,他就很是惆怅,唉声叹气的。喻文州在旁边写卷子,听到他连连叹气,抬头笑了,“少天怎么了?”

黄少天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看阳光在木纹上拉出一长道明亮,他顺着那道路一样的光望过去,看到光尽头喻文州握着笔的修长的手。

“你说,高考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他没头没脑地问。

喻文州想了想,也趴了下来,朝着黄少天的方向温柔地笑了,“那我们就考一个大学呗,不用担心以后见不到了。”

午后熏风卷过窗帘闯进课室,哗啦啦翻起了一页页书。他们面对面的趴着,在不确定的未来和确定的现实里凝视着对方。

黄少天忽然笑起来,有些孩子气地露出了两颗虎牙,“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喻文州微笑,眼睛在阳光里显得很亮。

像解决了什么大事般,黄少天突然觉得胸口放下去一块大石,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他猛然坐起来,“哎呀哎呀文州你快写卷子吧,你本来就做的慢了万一再写不完数学老师就要说你了……”

喻文州笑了,“好好好,听少天的。”

怪不得他们都说喻文州苏。

被喻文州这种无奈又纵容的语气搞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的黄少天心想。

 

 

就是这样的喻文州,会把自己的笔记和整理毫无保留给他看的,总是在他没钱的时候无条件也不记账地给他用自己饭卡的,在他偶尔忘记洗衣服的时候顺便一起帮他洗了的,督促着自己写作业复习的,这样的喻文州。

 

黄少天想不明白,怎么他就要去告诉班主任呢。

 

 

不知不觉他又绕过了半个操场,夜幕中主席台在庞大的篷子下沉沉地看着他。他犹豫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四周,寂静无人,只除了风穿行过草丛的窸窣声与一阵一阵的虫鸣。自然是没有人的,大家都在课室里认真或不认真地上晚修,就他这么一个冲动的满腹委屈的快高考的人,独自走在偌大的空旷的操场上。

他突然觉得有点孤独。

 

虽然喻文州很讨厌,但此刻他居然有点想跟他待在一起。

 

呸呸呸,跟这个人待一起做什么。黄少天翻了个白眼。在高及胸口的主席台前跳了几下,猛然一发力,直接双手撑着台沿翻了上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这么盘腿坐了下来,撑着下巴发呆。

教学楼就跟他隔了一个运动场,勾勒出一个比黑夜更深的轮廓。一个个浸满了白光的窗口好像酒杯底部被照亮的冰块,盯久了就开始晃荡起来。他沉默地望着对面,想象着每个课室里每个人的样子。青春朝气的面孔,再多的熬夜再多的疲惫也掩盖不掉眼睛最深处不自知的两簇火苗。这块方方正正的黑影里聚集着这么多、这么多的人,现在一个炸弹投下去简直划算死了。

这么多、这么多的人里,有一个喻文州。

而且他还遇上了喻文州。

其实也是很幸运的事情了吧。

毕竟在喻文州以前,他从没想过两个人可以这么要好——用那句前几天才背过的作文素材说,那就是……

 

“一个灵魂住在两个身体里。”

 

水泥台坐久了就开始从深处泛上冰冷,黄少天挪了挪屁股,把腿支起来,下巴放到膝盖上。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像温凉的河水,他仰头看主席台旁边高高飘扬的国旗,在黑夜里像一梭在原地灵活游动的鱼。旁边居民楼亮起的灯光温柔得很,他环顾四周,竟然觉得有点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当然委屈肯定是一部分原因。喻文州怎么要背叛他呢,他明明那么相信他,本来打算偷偷溜出去再偷偷溜回来,然后这件事就成为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结果搞成这个样子,真是糟糕透了。今天他就没和喻文州说一句话,恨不得把椅子拉得离他三丈远,谁都看出来他俩不对劲。

但很奇怪的,他又没有把喻文州告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其实他也可以另找对象倾诉的,比如平常跟他关系也不错的郑轩,还有王杰希,甚至方锐虽然大嘴巴了点,但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但他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虽然自己很生气,但还是不想让喻文州这种……卑劣行径被别人知道。

 

他感到有某种陌生的、不安的东西在心里慢慢地长了上来,让他坐立不安,却又只能朦朦胧胧瞥见那骚动的一角,窥不见全貌,从而也无从知晓它究竟以何为养料生长又属于何属何类。

 

黄少天咬了咬嘴唇,甩甩头,决定不理会这种感觉。他转而认真地思考为什么喻文州会这么做。

难道是自己前些日子得罪了他而不自知,不会吧,那喻文州也真够老奸巨猾的,这些天自己可是一点都没感觉到。他努力地回想,难道是自己吃饭的时候老把秋葵扔给喻文州,然后抢喻文州的菜吃,还是说是喻文州终于回想起了他的饭卡被自己白用了多少次……又或者说是这几天黄少天懒癌发作的厉害,物理科代表的工作都让喻文州代劳了不少……

越回想他越心虚,几乎觉得自己罪不可赦,好像喻文州这个告密也不算什么了。天啊,平常自己简直就在压榨喻文州,人家还那么好脾气那么笑眯眯地对自己。黄少天把头埋进膝盖间,烦躁地在两膝间转了转头,让粗糙的校服布料擦过脸颊。

 

不行,喻文州这次是原则问题。以后……以后自己就不压榨他了,但这次还是不能先原谅他。

 

说起来,看到自己不见了,喻文州会不会来找自己啊。不过他又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能找得到吗。再说,他做题一向那么慢,哪敢翘掉晚修出来找人呢……

 

黄少天胡思乱想着,凝视着晦暗的月光下显得晦涩不明的草地。跑道尽头亮着一盏高高的探照灯,惨白惨白的灯光,底下的树荫覆盖的沙池看起来无比凄凉,简直像个坟地。

 

他叹了口气,再次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再坐会儿就回去好了,回去再好好审问喻文州,问他知错了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有些昏昏欲睡,脑子在夜风的味道里迷蒙起来。迷迷怔怔的时候,他好像听见有人唤他,有些焦急的,“少天?少天?”

 

“嗯……嗯?啊!”

 

黄少天被眼前喻文州的脸吓得跳了起来,慌得心跳都错了几拍,心脏不满地在胸腔里砰砰撞击着肋骨,搞得他手足无措。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喻文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微笑着,在他身边坐下。黄少天眼尖地瞥见他额头和脖颈间薄薄一层汗,张口想说什么,突然又憋了回去,只是别别扭扭“哦”了一声。

喻文州没说话,黄少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从没这么尴尬过,如芒在背,屁股底下好像有什么在咬他,坐不安生。僵了半天,看喻文州不打算开口的样子,他狠狠吸了口气,才开口说,“你来干嘛?”

 

一点都不友好的语气。

 

喻文州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转头来看着他,黄少天被对方脸上少见的神色惊了惊,一下子更加慌张,前面愤怒的底气本来早就消了大半,如今更只余泡沫满满的心虚。

那种混杂着内疚、焦虑与欲言又止的神情,真是一点都不像平常云淡风轻不紧不慢的喻文州。

 

黄少天想,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喻文州才会这样的吗。

 

“少天……对不起。”

喻文州咽了咽口水,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艰难,开了头,接下来就顺畅得多。

“我……这次确实非常不好,至少是不该用这种方式,是我的错,对不起。虽然你也不该逃课去看演唱会……”

 

“喂!”黄少天忍不住打断他,“就一日,有咩野啊!高考就会死咩?”

他有点生气了。他总是这样,一生气就开始不自觉的说起粤语,像只嗲起毛喵喵叫的猫。

“对不起,少天,也可能是我太在意了……”喻文州看了他一眼,低下了眼睛,睫毛垂得那么柔顺,让黄少天那种不安的陌生的骚动又奇妙的生长起来,毛茸茸地顶得他心房痒痒的,又生出伸手拨弄一下的冲动。

“我想跟你考一个大学,不是说笑的。所以我……真的很在意。”

喻文州说。

 

黄少天愣了一下,刚才满脑子回击的话全哽在了喉咙里,卡得他哑口无言。

“啊……文州,你,你是认真这么想的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

 

喻文州笑了笑,“一直都很认真。”

说这话的时候他紧紧盯着黄少天,好像一移开目光他就会不见似的,用那种有些焦虑有些歉疚有些……有些患得患失的眼神。

 

黄少天莫名其妙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但当然没有,他分明听到自己耳畔咚咚咚的剧烈的规律心跳。

 

“我、我也一直很认真。”

他小声说。

 

然后他们又神奇地没话说了。但这次的沉默跟前面那次截然不同。这次是多么美好的沉默啊,流动着的,仿佛萤火虫在黑夜里汇成的影影绰绰上下浮动的光河,沉默着不要紧,只要发光就很好。

 

过了好半天,黄少天终于没忍住扑哧笑了起来,“好吧好吧原谅你了。”

喻文州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也笑起来,罕见地带了点稚气,使他平日那种少年老成的稳重在此刻消散殆尽,“那就好。”

“诶,”黄少天终于控制不住心里那种蠢蠢欲动的、像春草挣扎着破土而出的冲动,他鼓起勇气,不自在地粗声粗气地对喻文州说,“我刚低头久了,脖子麻了。你,你你坐过来一点,把肩膀给我靠一下。”

 

边说他的脸就边红透了,好在黑夜里一点酡红隐匿得很好,像天边城市的光隐隐约约给深紫黑的夜色添的晕染的黄边,不像中天明月那样惹人注意。

 

喻文州也愣了一下,然而随后他就笑起来,有些不自在的揉了揉鼻子,“好。”

他往黄少天那边挪过去,几乎到了大腿贴着大腿的距离,然后温柔地搂住了对方的肩膀,感到肩上一沉,多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的重量。

 

“少天。”

“嗯?”

“没事,就叫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