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涂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一个感慨

其实写东西对于我  好像一直是痛苦多于快乐的事情  因为它总是一遍遍让我看到自己的无能   大部分时间陷在【自己都在写什么乱七八糟的自己都读不下去】的痛苦(其实主要是笔力不够  感觉写不出来想要表达的感觉的万分之一)   也有很多次想过要不要就此搁笔不写    

但再痛苦 都还是没办法放弃写   大概碰上喜欢的东西  人都是要犯贱的吧   

西洲5(王乔)

5.




国庆的时候王杰希父母来这边住了一个星期,乔一帆生日刚好在假期结束前一天,便一起出去吃了饭,订了蛋糕,他闭上眼睛许愿。一切能顺顺利利,身边人和自己平安和乐。


每年都是差不多的愿望,即使知道没有效果,但还是忍不住怀了微弱期冀。很多事情总要试试看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又一次失望。


坦白说,乔一帆觉得自己面对王杰希父母还是不太自在。不仅是不熟的缘故,更因为加上了一层近似恩人的身份,于是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过分热情做不到,然而又时时担心自己表现得太冷淡,简直到了不知所措的地步。


选择到回X市读高中不完全是因为自己户籍还在这里,事实上要转户口对他们家而言并不算难,最大的原因还是X市重本率高,简单来说就是好考大学。他一开始其实对转学并没有太大兴趣,只是父母一再劝说,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主意。

乔一帆知道父母因为自己吃了文化程度不够的苦,对他的学业要求比他自己更有执念些。他们不是严格管教的类型,更多的时候是笑眯眯的,但乔一帆每每能从他们带着疲惫的笑容里读出对他的期许。那种期许偶尔也会让他疲惫,尽管他们其实在他没有达到它时仍然带着宽和的微笑,然而这只令他更不想让他们失望。


X市是他的出生地,只不过没满周岁就被在外地做生意的父母带了出去。如今父母的小公司已经在外地扎稳根基,要抽身回来不太可能,乔一帆也坚持没有必要——于是这就难办了,他们家在X市的亲戚里选了半天,没有一个合适的:要么住的离学校太远,要么家里还有小孩子不方便,要么就人品不过关。最后乔一帆妈妈才突然想起来,说,那找阿娟看看吧,说不定她家有条件。




阿娟就是王杰希的妈妈,跟乔一帆妈妈算是手帕交,两个人在分离两地后还时常有往来。乔一帆小时候两家人也一起吃过几次饭。后来他跟王杰希渐渐大了,对这种家长间的友谊交流兴致缺缺,两个妈妈的交往就不再带上小孩子。事实上大家都不怎么闲,大人间的往来也不多。这么一来,他再次见到王杰希已经离上一次差不多有十年,和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也差不了多少。




刚来到的时候一切确实都是完全陌生的,他始终记得第一次自己买地铁票,那张纸币一遍遍地被机器贪得无厌地吞进去,舔舐过后却又无理取闹一般地吐出来。后面的人已经不耐烦地啧起来,他涨红了脸低头再尴尬而毫无希望地把纸币塞进纸币入口。

其实大概不算多么大的事情,但纸币再次被吐出来的时候他突然涌上一阵巨大的心酸与悲伤。是这样,自己已经离熟悉的一切很远了,眼下这一切都是令人恐慌的、冷冷的陌生,所有人和物都像那台机器一样,正在嗤笑着他这个闯入者的不知所措。


他也始终记得那时是王杰希走了过来,微笑着低头帮他把那张纸币捋平了再放进去。


折了角的钱机器是识别不出来的,王杰希温和地对他说,眼中没有一点嘲笑,语气平常。他的脸还热着,半天才怔怔地哦了一声。




他向来是记恩不记仇,小时候被妈妈戳着额头说不长记性,但天性一直改不掉。被打了一巴掌隔几天就不再去想,而给他一颗糖却能让他记上一年。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这么重视王杰希,以至于发展到在意得过分的地步——一开始只是记着恩,后来就不知不觉开始留意整个人,结果到最后莫名其妙成了奇怪的占有欲,具体表现就是不想看到他对别人也那么好。


这可能已经有点病态了。乔一帆已经开始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要憋不住对王杰希说了出来,一个人回家并不是不能习惯的事情,怎么偏偏就要为了一时不痛快提出来一起回家?




算了,说都说了,再说要自己回去就显得太奇怪了。他无可奈何地想,以后在这方面注意一点就好,别再搞得自己像小孩子闹脾气一样,还处处要依赖着谁。现在连二年级的小学生都一个人走回去了,他却还在这里多愁善感,也太无理取闹了点。




抱着这种想法,接下来他确实比较成功地疏离了王杰希一些。成功的标志在于至少王杰希自己都察觉到了,问他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乔一帆愣了愣,赶紧摇头说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王杰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高英杰知道他跟王杰希住在一起,但似乎对此并不太好奇,本来如果他要问,乔一帆倒有种跃跃欲试地想要把王杰希介绍给别人的冲动。然而高英杰没怎么问,他也就不好意思主动对此大谈特谈,否则也未免显得太虚荣,仿佛特地去借别人的光来显摆自己。


跟王杰希稍微关系拉远了一点的日子里,他跟高英杰的关系倒是近了很多,在一次大调位里两个人主动申请做了同桌。周围的人也都慢慢熟悉起来。大调位后重新确定了四人小组,他们组除了他和高英杰,还有前面一桌的刘小别和卢瀚文,都算好相处。





有一次生物课前他半天都找不到书,想了半天才记起来好像昨晚是放王杰希那堆书上了,大概王杰希也没看,一起放自己书包里了。


他跑下去找王杰希,到了高三课室外边又有些犹豫,扒着窗沿望里看了看,没看到王杰希,正有些心慌,想着是拦个进班的人问一问还是自己进去找——毫无疑问两种都让他不太自在,这时刚好看到楚云秀走了过来。


楚云秀一眼就认出了他,非常亲热地过来和他打招呼,“诶,这不是大眼的弟弟吗,怎么了,来找他?”


“嗯……我,我生物书可能在他那里,他……好像不在。”乔一帆有些紧张。


“哦,他应该没出去,我出去以前还看到他在的。”楚云秀站在门口望了望,转过头对他笑了笑,伸手指了一下,“怪不得你没看到,又被一圈人围着呢,每次下课都一堆人找他讲题。我现在进去帮你叫他出来啊。”她面对着乔一帆边退了几步边笑吟吟地挥手,转身进去了。



坐在门口的人好奇地抬眼看了他一下,乔一帆连忙一闪身离开了门口的范围。刚才顺着楚云秀手指的那一眼已经足够让他那圈人的空隙间看到他要找的人。王杰希低着头,只能看到小半个侧脸与线条清晰的下巴。乔一帆知道他的脸部线条一向很好看,干净利落,从额头沿着鼻梁嘴唇一路拉到下巴,有种山峦起伏的流畅有致。


在楚云秀来之前,说他是没看到王杰希,不如说是没想到那中间会是王杰希,因此根本没往那堆人里仔细看。但现在他忽然反应过来,王杰希跟他不一样,不是自己座位旁永远都冷冷清清的,不是存在感微弱、举措都小心翼翼的。王杰希是优秀的,能吸引所有聚光灯的,并且在那样的灯光下也能泰然自若的,因为他早就习惯这种优秀以及它带来的影响。


住在一起有了些日子,他习惯得更多的已经是王杰希更加接地气的那面,于是竟然在太多的相处里忘记了他们是这样不同。


以前虽然知道对方优秀,但往往忽视了这种优秀的附加效果,比如说,吸引人们的簇拥,或者更容易受到异性的青睐。


后者是他在一个下午猝不及防地感受到的。那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皮肤偏黑,但五官轮廓分明,看起来有几分像混血,神情倒是羞涩的。乔一帆对她有印象纯粹是因为有好几次在和王杰希一起走向校门口时都遇到过她,但在这时候才猜到那些放学的相遇大约都不是偶然。



“学弟,能帮我一个忙吗,把这封信转交给他,这个巧克力是给你的。”


女孩子对他不好意思地微笑,眼睫毛乌黑卷翘,鼻梁挺直,乔一帆想她大概真的是混血儿。他有些犹豫地接过信,很轻,手里像没有任何东西,纸质柔软得如同少女心事。他低头看了一眼粉红色的信封,上面只写了很简单的字。


To: 王杰希。From:顾馨。



顾馨还在紧张而期待地看着他,他沉默了几秒,觉得自己没有其他选择,他实在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还是女孩子。


“……好的。”


乔一帆最后抬头对她笑了笑。顾馨松了一口气似的笑起来,“太谢谢你啦小学弟。”

是很可爱的学姐。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怎么这么沉,像灌了铅一样,跳动都是不情不愿的,提不起一点干劲来,但又如此轻,轻得像骑着自行车忽然来了一阵大风,吹得东摇西晃。


王杰希接到信的时候倒有些意外,但不是意外这封信,而是意外乔一帆接了这种差事。他有点好笑地拍了拍乔一帆的肩,“怎么答应做这种事情啊?”


“……人家让我帮个忙嘛,又是女孩子,拒绝也不好。”乔一帆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眨了眨眼睛。


“哈,她是不是还给了你什么小零食,像巧克力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乔一帆非常震惊地望向他。


看到乔一帆不解的眼神,王杰希笑了,左手卷着信封敲了敲右手掌心,“以前也有女孩子叫过黄少天他们给我这种信,黄少天还一脸嘚瑟地把别人给他的巧克力拿到我这来炫耀。女孩子嘛,都差不多的。”


哦,原来如此。乔一帆笑了笑。

原来以前也有很多啊。那他答应过谁吗?


不过也早该想到的,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但他们之间分明就隔了一个宇宙。




那又怎么样呢?在做着错题总结的间隙乔一帆抬起头来略略想了想,他也许想的太多了。王杰希再怎么优秀,跟他其实真的没什么切身关系,也轮不到他在这里感伤——他站在什么立场感伤呢?朋友关系,根本不必想那么多,就像他面对高英杰最多也只是自叹弗如,但哪衍生出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伤感。


他咬了咬嘴唇,全力压下突然冒上来的一点恐慌,捏紧了笔杆继续写字。


后来放学路上又碰到了几次顾馨,对方抿着嘴向他们打招呼,脸上倒没什么笑意了。走远了以后,乔一帆才装作无意地问王杰希怎么处理的,王杰希倒很随意地说,是高一的同学,当初自己还喜欢过人家呢。他笑了笑,转过头非常促狭地看着乔一帆,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


乔一帆一惊,猛地摇头,顿了顿,又小声问,“那你现在还喜欢她吗?……她怎么现在又喜欢上你了?”




王杰希似乎被他的八卦精神逗笑了。但被理解成八卦也非常不错,乔一帆努力让自己装出一副纯粹的好奇样子,好掩盖那点奇异的心虚,“那,所以是怎么样啊……?”



嗯,王杰希组织了一下语言,“是这样的,当时我喜欢她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后来高二分了文理科,她选了文科,我们就没有联系了。其实现在……也说不上喜欢她了吧,其实没联系以后就没什么感觉了。”他笑了笑,“你知不知道高三会有股谈恋爱的热潮?抓住青春的尾巴来一场黄昏恋什么的——”


乔一帆诶了一声,听见王杰希继续说,“——前段时间吧,我猜是哪个高一同学说给她听了,她才知道我喜欢过她。结果谁想得到她当时也喜欢我啊。”他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可惜当年谁都没说,谁也不知道对方喜欢自己,就这么错过了。”


他说错过了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还带了点笑意,倒听不出多少遗憾。乔一帆垂了垂眼睛,试探着说,“……那现在就可以在一起了呀。”


“嗯?但是我已经对她没有感觉了,所以还是拒绝了。”王杰希微笑,“其实当年也说不上非常喜欢她吧,不然也不会一直什么都不做,放任高二就这么断了联系。”


他停顿了一下,又笑了,“叶修他们都还说以为我会跟她在一起,说我不懂珍惜什么的。”


哎,乔一帆摸了摸脖子,夕阳照得人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嘴角不知怎么有点压不下,“是啊,学姐挺漂亮的,好像是混血的样子。”


“是吧,有一点印度血统。你还注意别人漂不漂亮啊。”王杰希有点不正经地笑起来,“所以你答应送信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漂亮就不送了对不对?”


“不是……!”乔一帆面红耳赤地辩解,“我,我助人为乐不行吗,漂不漂亮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呀!”


王杰希笑着说好好好知道了,过了一会儿,突然又若有所思地说,“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时间和人之间,哪一个错了都不行。”


“……是啊。”他附和道,小小的快乐在他心上敲敲打打。他扯着书包带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他们的关系——但这都哪跟哪啊,王杰希明明说的是感情的事情。


“是这样。”他赶紧又说了一句,仿佛以这种确认就能阻止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




拒绝了不代表没有联系,乔一帆几次在王杰希的手机界面上看到和顾馨的微信聊天界面。王杰希似乎并没有向他隐瞒什么的意思,只是非常平和地说,对方想找他聊天,每次都拒绝总不太好。聊聊也没什么关系,总归是很有趣的女生,他无意间说。


哦,乔一帆笑了笑,心里莫名其妙沉下去一块,失落像水迹丁丁点点渗出来。


那自己呢,算什么样的,有趣的小学弟吗,好像不太可能,更可能是乖巧的小学弟,或者勤奋的小学弟,或者还可能是智商不高的小学弟……怎么越想越绝望,他在王杰希洗澡的水声里心不在焉地写作业,觉得整颗心都变得湿漉漉的。




不过也并没有留给他太多时间想这些,因为校运会就要到了,整个班的气氛都蓬勃起来。校运会的开幕式一直是万众期待的环节,王杰希做过精辟的总结,开幕式就是合法的班级作妖大会。历届都会有搞事情的留名青史,王杰希他们那届是有一个班集体cos了寂静岭的人物而震惊全校,有几个女生还非常敬业地穿了绷带护士装,全场都在疯狂拍照。


老师把权力全下放给他们,一群班委商量了一通,最后搞了几个方案在班会课上投票。乔一帆望着其他几个cos清朝僵尸或者西游记里各式妖魔鬼怪的方案,打了个寒战,毫不犹豫地选了看起来最正常的那个——致敬伟大先烈,集体红军装。


显然大家都怀着跟他差不多的想法,红军方案以压倒优势胜出。参与其他几个方案的设计的卢瀚文显然很失望,痛心疾首地用笔敲着桌面,“怎么大家就这么没眼光呢,选最没有创意的一个!”


高英杰笑嘻嘻地说,“没事,是你太有眼光了。”我们都欣赏不来,他们三个默契地对望了一眼。卢瀚文还在恨铁不成钢,“这么保守,怎么流芳百世,怎么打破传统,怎么走向未来……”


刘小别毫不客气地说,“你那不叫流芳百世,叫遗臭万年。”


卢瀚文非常不服气地反驳,“你这种没有审美眼光的人,不知道艺术届讲究的就是特立独行不落俗套吗!”


刘小别嗤之以鼻,“扯淡,你还艺术届,人家才不想跟你搭上关系。”


他们总是在打嘴仗,乔一帆听着乐不可支,又突然想起不知道王杰希他们班今年会出什么造型。也许可以中午问问他,他想,突然听到高英杰问他准不准备报项目。


他在体育方面一向没什么天才,想了想,正要说不报,却又看到高英杰明显有话要说的兴奋眼神,于是先把那句拒绝咽了下去,“…你想报什么?”


“我想报跳高,陪我一起报吧!”高英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一起去玩一下好不好!”


其实就是想找个人一起训练吧,乔一帆无奈地叹了口气,望着高英杰期待的眼神,有心拒绝,却说不出口。


“那好吧。”他最后说。


西洲4(王乔)

……是的,我又没控制住自己好好学习【死】
让他们搞搞暧昧吧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五十来岁的老头特别喜欢拖堂,好像拖多一分钟就占了多大的便宜——事实上乔一帆觉得如果他把课上讲那些絮絮叨叨的题外话的时间总一总,估计要比他拖堂的那八九分钟多得多。

他收拾着东西,抬头看到高英杰已经向他走过来,对方两手空空,看起来很轻松,“你中午又是直接去图书馆呀?”

“嗯,”乔一帆弯起眼睛笑了,背起书包跟他一起走出教室,“懒得再上来一趟了。”

其实图书馆就在他们这栋楼第二三层,高一课室在六七层,真要回去一趟拿东西算不上麻烦。但他当然不会承认是想快点见到王杰希。学校为了缓和中午饭堂高峰期把高一高二和高三的放学时间错开了,高三十二点零五分下课,他们则要迟十五分钟。有不少人都吐槽过这是高三搞特权,不过说归说,倒也都能理解。毕竟有过来人说过,支撑着高三生上课的唯一动力就是想下顿吃什么。

十五分钟,这个时间差意味着当他还在吃饭的时候,王杰希可能已经坐在图书馆里伏案写字了。想到这个乔一帆就隐约有点急,好在这点着急还是能控制住的,他加紧扒了几口饭,听到高英杰在一片嘈杂声中零碎地抱怨,“今天数学作业怎么那么多,五页小白本啊,那上面的题一道就能花人半个小时……”

他无声地笑了笑,这种场景不知怎么让他觉得很高兴,“是啊。”

唉,英语这个单元的单词还没背,明天还要抽人上黑板听写……高英杰边吃饭边口齿不清地说,乔一帆笑着等他吃完,抽了张纸巾撕成两半,把一半递给对方。两个人站起来端着餐盘往垃圾桶那边走。

可能是稍微适应了的缘故,最近他听课轻松了一点,虽然仅仅是一点,但这一点跟其他方面的很多点组合起来就成了让他放松不少的安慰剂。适应总是要有个过程,当地人的口音,总是湿度过高的天气和清淡的食物慢慢演变成熟悉的东西。虽然说还是没有完全融入得天衣无缝,但那种慌张与茫然总算消退了不少。他偶尔也开始感觉到微弱的安心。

哎,不管怎么样,反正在看到王杰希的时候最安心。

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睛,他们跑快几步冲进教学楼的阴影里。上到三楼,高英杰冲他挥挥手,“那我先上去了,拜拜。”

好,乔一帆笑着挥回去。高英杰上楼梯上到一半又突然转过身来,半个身子探出栏杆,“诶,我等会坐你位置行吗,我同桌今天中午说要借我桌子画海报,一张桌子放不下她的纸。”

当然行啊,乔一帆点点头。

高英杰笑嘻嘻地再挥了挥手,跑上去不见了。他在原地停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图书馆。

一眼找到王杰希很容易,他每次选都是靠窗边的位置,有时候是从门口去的倒数第二排,有时候是倒数第一排。窗外绿色的树荫在桌子上水波样的晃,斜射进来的太阳光都被过滤得柔和而清凉。

他隔着几排稀稀拉拉坐了人的桌子望过去,王杰希低着头,很专心地在写什么。旁边的位子上已经摆了王杰希的水瓶和笔记本占座。

中午来图书馆的人其实不算多,一般都会空出几张长桌来,但王杰希总有这种习惯。大概是习惯了谨慎一点,他笑着跟乔一帆说过。

他走过去在椅子上放下书包,小心地拉开椅子,以免发出什么声响。王杰希停了笔,转头看他坐下来打开书包,把课本和练习册一本本拿出来放到桌面上。

“跟高英杰一起吃的饭?”

王杰希压低的嗓子带了点气声。嗯,乔一帆点点头,不明所以地偏过头望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三楼图书馆是报刊阅览室,大家有个不成文但约定俗成的规矩,要讲题或者打情骂俏的就来三楼,安安静静做题的就去二楼。但其实也不会有人太过分,基本上都压低了声音,整个中午阅览室都会充斥着一种隐隐约约的,像一层蒲公英一样的低声交谈。

“没事,就随便问问,挺好的。”王杰希笑了笑。

乔一帆跟王杰希说过高英杰,当时王杰希微笑着问是新认识的朋友吗。他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两个人是怎么在化学实验课上有了交集的,和之后发现脾气挺合聊得也算来,就慢慢熟起来了。男孩子,要熟悉起来其实也是很容易的事。体育课上约着打了几次乒乓球和羽毛球,关系就拉近了很多。让乔一帆很高兴的是,高英杰也不会打篮球。而且他物理好,虽然多少给了乔一帆一些压力,但好歹也找到个人能而且愿意给他讲物理。

王杰希好像还没有见过高英杰,乔一帆想,也许什么时候可以指给王杰希看一下。

乔一帆摊开化学练习册,王杰希很自然地把椅子搬得离他近了一点。这样确实是比较方便讲题,而且以往他们也是这么坐的。

但也许今天是坐的太近了点,当王杰希的呼吸无意间吹到他耳朵上的时候,乔一帆莫名其妙地僵了僵,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心思散了几秒,王杰希立刻就察觉到了,停下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怎么,走神了?

他吓了一跳,赶紧低头看练习册。王杰希用气声笑了,距离很近,明明并不大声,但耳膜好像被狠狠震了一下,带着心脏也被扯动了一下。

不过这种感觉……也不讨厌,乔一帆模模糊糊地想,忍不住低头瞟了一眼王杰希握着笔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而圆润,应该算是很好看的手了,他盯着想。

然而这时候王杰希的声音又停了,乔一帆猛地一惊,慌忙抬起头来看他,看到王杰希非常无奈又带了点笑意的眼神,“今天怎么了?”

“我……不是,嗯,你怎么知道我走神啊……”憋了几秒,他实在忍不住,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问。

王杰希拿笔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每次开始咬嘴唇,不是听不懂就是走神,是不是?”

诶?乔一帆想了想,好像是这样。但是王杰希又怎么知道他是听不懂还是走神?这个他当然就没勇气再问下去了,毕竟在王杰希的注视下已经心虚得脸都红了。对方都抽出高三的宝贵时间来给他开小灶了,他却还在这里想东想西,简直不可饶恕——乔一帆马上羞愧起来。

他赶紧保证,“我,我接下来不走神了……一定不走。”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王杰希一眼。

还好王杰希没说什么,只是不明意味地笑了一下,用笔尖点了点刚刚写好的配平式子,继续讲了下去。那个笑里好像有点无可奈何,但更多是包容的味道,午休结束的时候他收拾着桌面的东西,还在回想刚刚王杰希的那个笑,想着想着就莫名其妙地有点高兴,胸腔里像被阳光塞得满满当当。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走出图书馆,热浪一瞬间扑面而来,乔一帆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在一片鸡皮疙瘩里他听到王杰希笑着问他。

“没有啊,就是……就是听懂了很高兴。”
乔一帆弯了弯眼睛,笑眯眯地说。

快上到五楼的时候王杰希突然想起来似的,转头商量似的跟他说,“对了,今天下午要不你自己先回去——以后都你先回去吧?行吗?”

乔一帆刚开始还愣了几秒,理解了那个句子以后马上涌上一股不安,“啊……?”

哦,王杰希笑了笑,“是这样,我和少天约了下午一起跑步,毕竟现在学校又不鼓励高三的打篮球踢足球什么的了,也没什么其他的体育活动,觉得那就跑跑步锻炼一下身体也好。”

“诶……好的。”

少天,叫得很亲密。虽然王杰希也叫自己一帆,他是对谁都这么叫吗——不过黄少天学长确实跟王杰希很熟,还有叶修和喻文州。乔一帆心里忽然有点失落。

“嗯,李阿姨留的饭菜你就先吃吧,给我留一点就好。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啊。”王杰希很自然地说,眼睛垂下来看起来非常温柔,也许也跟洒了他半身的阳光有关。

“好的……我不是小孩子了啦。”

很快把那点奇异的失落压下去,乔一帆扬起脸来飞快地笑了一下。王杰希也笑了,停顿了一下,“你领子有点歪了。”

嗯?乔一帆低头去看,还没来得及抬手,王杰希已经很快地伸手帮他正了过来,抽回手的时候手指不小心擦到他脸颊,轻迅的一阵痒,他下意识偏了偏头。

“行,那我回班了。”王杰希冲他笑了笑。

嗯,乔一帆点点头,看王杰希拐出楼道进了课室,在后门遇到了黄少天,两个人打过招呼,黄少天还笑嘻嘻撞了一下王杰希的肩膀,才走出门去,看走向似乎是去厕所。

是啊,他们这么要好……不知怎么,像突然飘来一阵云,刚刚塞满胸口的阳光突然就黯淡下来,只残留一个蒙蒙亮的程度。

怎么搞的,乔一帆眨了眨眼睛,在楼梯上呆站了一会,有经过的人奇怪地扭头看了他一眼,他连忙收回了眼神转身上楼。

王杰希家离学校很近,坐地铁的话只有一个站,走路也就十几分钟。乔一帆在校门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走路。
以前他跟王杰希都是搭地铁回去,那现在索性选个全新的交通方式。

心不在焉走到半路,路过那几栋大厦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晚霞映在玻璃幕墙上,把半栋高楼都染的赤橙烂金。好漂亮,他下意识转头,刚张开嘴,又马上闭上了。
没了王杰希走在旁边,确实有点不习惯。

不,不是有点,是很不习惯,那种缺了一块的怅然若失。他叹了口气。

一个人上放学的人多的是,根本没什么好凄凉的。乔一帆觉得自己有点矫情,又不是第一次走不认识路。大概只是从最开始就养成了的习惯比较难改掉吧,他磨磨蹭蹭地走着,乱七八糟地想。

还是有点失落,虽然以前也知道王杰希跟黄少天他们三个从高一关系就一直很好,但今天才突然这么明确,或者说直观地感觉到。但其实好像也没什么好介意的,他们确实是先认识的,而且已经要好三年了,而他不过是王杰希才认识几个月不到的、此前几乎没有交集的小学弟——虽然现在住在一起。

好吧,想到这点乔一帆忍不住笑起来,不管怎么说,住在一起好像还是有占了先机的味道。同处一个屋檐下在他们这种情况里,显然是能让关系迅速拉近的条件。看嘛,黄少天他们能知道王杰希那些生活习惯吗,比如用什么沐浴露和洗发水,洗碗的时候喜欢过几遍水,习惯把空调开到多少度,还有其他一些琐琐碎碎的,比如其实喜欢赖床并且有轻微的起床气,比如对台灯的摆放位置有几乎执着的偏好……

等等,打住打住,乔一帆猛然惊悟自己在想什么,简直像那种女孩子间互相争宠似的友谊了——他羞得耳朵都要红起来,赶紧走快了几步好像想摆脱掉什么似的。

真是这几天作业少了就开始胡思乱想,他对自己痛心疾首。赶快回去吃完饭写作业然后自学才是正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实在太无聊了点!
但走了几步,他又觉得心里有点空空荡荡,忍不住停下来左右看了看,当然只看到路人匆匆擦肩而过,于是突然又非常不讲道理地对王杰希不满起来——谁叫他对他那么照顾,搞得现在稍微离了他就不习惯起来了。

然而很快乔一帆就再次恨铁不成钢地斥责自己简直不可理喻忘恩负义。唉,怎么这个样子啊。他深呼吸了一口,干燥的暮风涌进肺里,激得脑子也清楚了些。

再说,他不也还跟高英杰很熟吗,这种东西,有什么好介意的。乔一帆摇摇头,干巴巴地微笑了一下。

****

王杰希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七点,乔一帆关着门在房间里写作业,客厅里的灯和空调都开着,卧室门下透着一线光。

他轻手轻脚换了鞋,走进客厅,一眼看到桌上饭菜还完好未动,冷掉的油都结了一层膜。

“你回来啦。”

王杰希回头,房间门打开了一半,乔一帆扒着门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拿着笔。

“怎么不吃,不是说让你先吃吗?现在饿了没?”

他拎着书包走过去,乔一帆侧身让他进了卧室,等他放了书包,又跟着他走了出来。当然是为了等他,王杰希怎么可能不知道。其实还是有点惊喜的,他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嘴角。

果然,乔一帆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等你一起吃嘛。”

他把饭菜放进微波炉里,扭开开关,转身就对上乔一帆乌黑的眼睛,像某种小动物,刚刚酝酿好的一番教育他好好吃饭的说辞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他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等我干什么,自己不饿吗?”

“还好的,不太饿。”

乔一帆这个样子几乎可以称得上异常温顺了,王杰希望着他,不知怎么就想到叶修家里养的那只布偶猫,想讨食或者让人陪它玩的时候就用一对蓝汪汪的圆眼睛黏着你。乔一帆现在的表情实在有点那种感觉,他忍不住笑了。

乔一帆不解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马上低下头。大概有什么话想说,王杰希在心里下了定论,但也没问什么,只是若无其事地、非常顺手地掐了一下他的脸,“下次别这样了,先回来就先吃。别等我了。”

“……嗯。”

“那我先去洗个澡,一身汗热死了,你记得看着微波炉啊。”

“嗯嗯。”乔一帆很乖地答应。

今晚乔一帆有些异乎寻常的沉默。王杰希本来做好了他有什么话要讲的准备,可能是班上遇到什么事情,也可能是小测又考砸了,但直到乔一帆准备上床了,都没怎么跟他说话。

自从上次乔一帆在生物园里哭被他发现以后,他们的关系近了不少,乔一帆有什么事也会讲了。不过如果他不愿意讲,王杰希倒也不想勉强他。

确实操的心有点多,但王杰希总觉得一看到乔一帆望着他的那种小动物一样的眼神,就莫名其妙有种要照顾他的责任。这感觉倒是以前没有过的,也许是没有人用这种全然托付般的眼神望过他。

不过想想也是,他对于乔一帆来说大概确实意义重大,说到底可能还是雏鸟情结一样的东西,而且他对乔一帆也确实很好——他自己都这么觉得。以前他还真没对人这么上心过。

一般来说乔一帆十一点多上床,他则再开着台灯温会儿书,十二点前也会去睡。今晚乔一帆上床以前在楼梯旁站了站,过了一会儿,小声地哎了一下。王杰希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很纠结。

大灯已经关了,乔一帆脸上只有台灯一圈朦胧的光,暗淡而柔和,倒把他的表情衬托得更鲜明。

王杰希在心里笑了,这是总算要说了的意思?他放下笔,嗯了一声,语气温柔得都有点出乎自己的预料。

“那个…”乔一帆好像很紧张,手指扯着衣服下摆,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样子。

他笑笑,“怎么了?”

“就是…我,我…”

王杰希几乎以为他要放弃说出来的时候,他猛然又开口了,“杰希哥哥,以后我放学了就在图书馆做作业等你吧。”

他讲的太快,声音又小,听上去有点含糊,王杰希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而且乔一帆一紧张,又把好不容易纠过来一点的普通话丢到一边了,图书馆听起来像是屠苏馆。

怎么这么可爱,他又笑了,同时心思已经转了几回。难道是不太敢一个人回家?应该不会吧,乔一帆上几个周六——在他补课的时候——都已经会自己去市图书馆了。

“嗯?先回来不好吗?”王杰希扬了扬眉毛,眼神探询地穿过被台灯灯光稀释了的黑暗。

“嗯…不是…”乔一帆涨红了脸,手指又拉了一下衣服下摆,“就是,就是…嗯,反正我在图书馆也能做作业啊。然后我们一起回来也比较方便吃饭啊什么的…”

他好像很努力地想要说服王杰希,表情很认真,不自觉眉毛都皱起来了。王杰希有点疑惑,但只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但我和少天可能会跑得比较久,走的时候大概就六点了。”

乔一帆低着头,脚尖转了转,看起来有点不安,“图书馆也是六点关门的呀。”

这是怎么了?王杰希不解地看着他,还是开口说,“我是怕你觉得饿,而且……”

不知道哪道光线照进他的脑子,王杰希突然恍然大悟:乔一帆就是想跟他一起回家!之前没往这个方面想,现在想到了,乔一帆脸上的不安和紧张就完全不再是毫无线索的谜面,反而把整个心情都写的清清楚楚。

这是,担心他以后不管他的意思?王杰希非常难得地想大笑,要是乔一帆真的是只猫,他现在估计会一把抓过来放在怀里狠命地揉,边揉边笑得喘不过气。

“这样啊,也行,那以后就六点零五在教学楼下等?”他非常善解人意地说。

乔一帆愣了一下,估计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看他这个表情王杰希突然又有点后悔这么快答应他了,实在有点想看看为了说服他乔一帆还会怎么办,而且如果他一直不答应,越到后来,乔一帆的表情肯定越有趣得很。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恶趣味了,王杰希赶紧把脸上的笑收回来,不露痕迹地平静地问,“这样子行吗?”

“啊,啊,好的。”乔一帆紧张地笑起来,好像被这个猝不及防的好结果搞的有点手足无措。

“那就这样吧。快上床睡吧,都十一点半了。”王杰希觉得有点按捺不住笑意。

嗯,乔一帆转过身踩着梯子爬上床,躺下以后突然又撑着身子从上铺探出一个头,飞快地说,“杰希哥哥晚安。你,你也早点睡。”
王杰希笑了,“好,晚安。”

床上彻底没声了,乔一帆呼吸声很轻,基本上听不到。王杰希在灯下轻轻地翻了一页书,盯着像外星人入侵地球一样的噬菌体侵染细菌的插图,忍不住又在心里笑了笑。

今天还一直在焦虑最近数学选择题错误率有点高,晚上又刷了一套选择题,结果居然错了三道,这个成绩有点惨淡。明明会做的都做错了,他其实是有点心烦意乱的。

但刚刚经过乔一帆那么一场,他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就好得要命。王杰希笑着摇了摇头,果然大家喜欢养宠物不是没有道理的——乔一帆当然不是宠物,但一样很可爱。

一个无奖竞猜

来猜猜看这首小破湿里包含了哪些cp(严肃脸)



【童话】


鱼漂在天空

叶片落进深海

平行线在纸张尽头相交


正方形属于林子,三角形属于飞鸟

江水在周游世界的路途上,看到了

爱乔装打扮的国王



最近翻出来高三用的mp3   调了随机切歌模式    上一首还是正正经经的霍尊   下一首突然  就   跳出来   

【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舞动青春——现在开始——】

我:????????

以此类推,我还受到了爱我中华  国歌   自由飞翔   郎的诱惑  中国军魂  眼保健操音乐  的冲击


……被当年心理扭曲的自己支配的恐惧

西洲3 (王乔)

发誓发完这个就不高产了    我要控制住自己去复习啊啊啊

【这其实不是一个以谈恋爱为唯一要义的故事,所以慢热吧】


3.

 

 

吃完晚饭乔一帆主动去洗碗。王杰希在外面心不在焉地打开五三,照着答案把前面的知识梳理的空都填上了,转着笔,听着里头水流的哗哗声,想等会儿怎么跟乔一帆开口。今天上午他只是走过去给乔一帆递了纸巾,然后陪他一起去了洗手间洗脸,走出厕所的时候打理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没有问什么,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最后轻轻拍了一下乔一帆的背,示意他回班集合。

 

不过现实发展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和顺利。乔一帆坐在他对面,不安而紧张地承认了自己这些天的煎熬。这么个位置太像审问了,他把乔一帆扶到沙发上去,自己在旁边坐下。对方像个木偶一样任他摆弄,低着头一言不发。搞得王杰希有点内疚,他看了看乔一帆通红的脸,放柔了声调,“没什么的,都可以跟我讲,我毕竟也是从高一走过来的,都能理解的。”

 

不,你不能理解。乔一帆眨眨眼睛,觉得眼泪又快要丢人地掉出来。

 

“不会的,”他低声说,“你那么聪明。”

 

尽管省略了不少句法成分,王杰希仍然很准确地理解了乔一帆的意思。他一时有些啼笑皆非,“你怎么就觉得自己不聪明了?”

 

乔一帆低着头说,“我……上课都听不懂,作业也不会做,而且……而且物理只有三十多分。”

 

三十多分,那是有点惨,王杰希在心里说,怪不得哭那么难过。但他脸上波澜不惊,摸了摸对方的头,“还有呢?”

 

“还有……”乔一帆抿了抿嘴,全身都绷起来的样子,王杰希鼓励地看着他,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背。

 

也许被那种鼓励的眼神打动了,他咽了一下口水,“大家,大家都很厉害,只有我听不懂,作业也做不完。而且,而且只有我什么都不会……”

 

像洪水冲开了闸,话语猛然奔涌得猝不及防,王杰希很有耐心地侧头听他有些颠三倒四的叙述。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王杰希在心里笑了笑,但遭遇的人确实会把它当成一件大事,尤其还是第一次遭遇的话。

 

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觉得自己处处不如人。

 

“……然后我什么也不会,学习也不好,也不会弹钢琴,什么乐器都不会,也不会唱歌,还不会打篮球。我……”

 

乔一帆的语气带了点哭腔,眼睛开始湿了。看起来他很想要控制自己,但似乎没办法停下来,只是闷着头飞快地说下去。王杰希安抚地拍着他的背,斟酌着措辞。

 

等乔一帆终于抽抽噎噎地停下来,他把纸巾盒递过去,捏了捏他的肩膀,“没事的。”乔一帆睁着眼睛看他,显然并不相信,王杰希倒是坦坦荡荡地笑了,“我其实也什么都不会啊。可能就只有学习好一点,其他也一窍不通。”

 

“我也不会弹钢琴,不会拉小提琴,唱歌也一般般,打篮球吧,也就那个样子,只到会打的程度。”他笑了笑,扬扬眉毛,“但不也好好活到了现在吗。哪有要求每个人都多才多艺啊,再说,如果现在对什么很感兴趣,就当个业余爱好先去学嘛,也不迟啊。打篮球的话,我可以教你啊,只要你不嫌弃。”

 

“可是……”

 

“你其实挺聪明,我教你题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只是一开始当然赶不上别人已经学完高一课程的,”王杰希温和地打断他,“我们学校就是这样,老师默认你们已经学过课内内容了,讲的都是超前的拓展。你听不懂很正常。”

 

“但是……我,我听不懂。”乔一帆低头攥着纸巾,语气中不知道是固执还是赌气。

 

他这样子王杰希其实是第一次见,以前乔一帆总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又乖又安静,但很明显披了一层防护膜,把自己跟别人隔开,也把别人跟自己隔开。活泼的时候也会有,像在家一起看电影的时候,虽然大部分时候是他一个人在懒懒地胡乱点评,然而乔一帆有时也会突然蹦出来一句堪称神来之笔的吐槽,然后两个人就都乱七八糟地笑起来。

 

但这种小情绪,还真是没见过,王杰希笑了笑,摸摸乔一帆的后脑勺,“现在当然听不懂。”他顿了顿,“那么大概这段时间都要辛苦你一些了,要慢慢赶上别人的进度的话。”

 

乔一帆有些明白又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王杰希笑了,慢慢说,“现在可以着手开始自学以后的课程,我可以帮你弄到一些辅导资料……”

 

“你午休一般有什么安排吗?”他话锋一转,倒不提怎么帮乔一帆弄资料了。

 

“没有……”

 

午休时间学校要求他们待在教学楼里,大部分人都选择在课室自习或者趴一会儿桌子权当午睡,乔一帆一直是在教室里自习的。他有些疑惑地望了王杰希一眼,隐约觉得知道对方想说什么,却又有些不可置信。

 

“那就是待在课室是吧?”王杰希笑了,“那好,刚好我们第一轮复习还在复高一的内容,我要教起你也方便。怎么样,中午一起去图书馆吧?”

 

他征询地看向乔一帆,看到对方愣愣的表情,眼睛睁的溜圆,忍不住笑了,“没空?”

 

“不是不是,有空的……”

但这样实在很浪费你的时间,他张着嘴,说不出口。

王杰希从他闪烁的眼神里大概猜出来他在想什么,微笑着把他手里攥着的纸巾拿出来扔进垃圾筒,才转回身来,“我中午本来就没什么安排,一般也是趴一会儿或者看点闲书。你别担心我,倒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作业那么多,还得找时间自学,可别过劳死。”他换了促狭的语调,果然引得乔一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马上又收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行了行了,笑了就好。”王杰希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乔一帆的脸颊,“没事的,都会过去的。”他看着乔一帆的眼睛,“都会过去的。”

是吧,乔一帆低着头沉默了半晌,抬起头看了王杰希一眼,咬着嘴唇点点头。

 

 

 

当然都会过去的。道理自己也懂,但换一个人说出来效果就不一样了。王杰希笃定的目光让他觉得确实是会过去的。不像自己想的时候,理智告诉自己这种状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但情感又斩钉截铁地说未来也看不到希望。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确实安心了一点。所有的努力即使辛苦,也让人有一种正在往正轨上走的愉快。

 

化学课要去实验室,双人搭档做实验。全班五十四个人,乱哄哄地一拥而入,实验室一下被按捺过但仍然掩饰不住兴奋的叽叽喳喳充满。自由组合,按人数说不会有人落单。乔一帆随便挑了一张还没人的实验桌坐下,听着整个教室低声的喧闹和玻璃仪器碰撞的声音,低着头翻课本。不知道等会谁会来坐他旁边,不过也都没什么所谓,他抿着嘴唰的翻了一页。

 

“呃,那个,请问这里有人吗,我可以跟你一组吗?”

 

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一张很清秀的脸。对方抱着课本,有些腼腆但勇敢地冲他微笑着。

 

他当然认识这个人。高英杰,他们班的物理天才,物理老师的掌中宝。似乎也是有些羞涩的类型,不太见他在公众场合有什么动静,除了每次喊收作业的时候——但其实也很少,他宁愿在黑板上写上“收物理作业”几个大字。

他们的座位隔得很远,平常并没有什么交集,甚至根本没说过几句话。难道他也是没有人做搭档?乔一帆有些疑惑,但马上紧张地微笑起来,“没有人的。”

 

 

***

“月考成绩出来了。”叶修漫不经心地说,“我刚刚去帮李老头登记成绩。”

 

王杰希知道他又吊人胃口,还没说话,黄少天已经嚷嚷起来,“怎么样怎么样,你记得我们几个的吗?文州怎么样?”

 

叶修瞟了他一眼,“小声点,全班都要听到了。整天就记挂着你的文州。”他停了一下,看到黄少天瞪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们基本都正常水准啦,没什么大新闻。”

 

并不出人意料,王杰希顿了顿,继续低头写数学作业。考得太多,基本上都麻木了,每个星期一次全级的理综考试,每个月一次模拟大考,期中夹杂着几乎每天都有的随堂考试或者干脆占掉自习课的堂测。他换了一张草稿纸,飞快地化着简。而且现在这种状况,不管考出来怎么样的成绩都不会使人安心,考得糟糕的心如死灰,考得好的也忧心忡忡,担心下一次就砸掉,他心不在焉地想。

 

“大眼,你这回考得不错啊。总分级第五,理综第三。”叶修眯着眼睛笑了笑。王杰希停下笔,抬起头,“第一不还是你吗。”

叶修非常坦荡地说,“对啊。你干嘛要跟我比啊。”

隔着过道都能看见黄少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要不是文州做题慢总是做不完哪能轮的到你第一。”

“是啊,亏得他做题慢,不然以他那种变态的准确率,还要不要人活了。”叶修十分愉快地说,还对刚刚从教室外面走回来的喻文州挥了挥手,“手残回来了,恭喜你,语文班第一,这次居然把作文写完了,不容易啊。”

 

王杰希听到喻文州维持着他一贯的笑眯眯对叶修说谢谢。说真的,月考的排名意义客观说并不大,但其实每个人都还是挂了只眼睛在上面。王杰希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头就看到喻文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高英杰找你,等在课室外头呢。”

哦,好,王杰希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和高英杰认识得其实很早早,那时候他高一,高英杰初二。他们学校高中部和初中部在一个校区,很多活动同时对初高中部开放。每个学年都有一次校内的创新实践比赛,内容其实大同小异,并不十分创新。项目中有些比较温和,像自主设计电路和装焊,但有些就比较暴力,比如给鸡蛋做保护措施然后从高楼扔下来,综合楼层高度与所用指定材料的质量来排出名次。还有一个给定材料来搭承重结构的玩法,花一个月把结构慢慢做出来,然后在比赛现场一点点往上面加砝码,直到它轰然倒塌,按最大承重与材料质量的比来排名。

 

王杰希觉得最后一项颇为残忍,怎么说都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压塌,不过倒也并没有妨碍他饶有兴致地交了报名表。

 

前些年都是自由组队,但到他们这一届,据说举办者为了增强趣味性,硬是改成了抽签组队。听到是抽签组队的时候,一起报名的人就有点不满地跟他咬耳朵,说就怕抽到猪队友,尤其是初中生。

王杰希笑了笑,是吧。

 

然后他就刚好抽到了跟一个初中生组队。

 

四个人一队,三个都是高中生,只有一个初二的高英杰。比赛的准备与制作阶段有一个月,通用技术的课室在这段时间里开放给参赛者讨论和制作参赛作品。刚开始他们讨论时全都默契地忽略掉高英杰,把对方当成吉祥物一样的摆设品。高英杰也就识趣地保持沉默,每天下午放学以后背着书包乖乖地过来,安静地听他们讨论完,然后背着书包在夕阳里走出校门回家。

承重结构图纸的设计进度到一半的时候,他们三个人为了中段采用几个三角形结构争了起来。因为还要考虑到材料的质量限制,于是在求稳和冒险中犹豫不定。有人说保险起见应该做五个以上,另一个人说做五个的话到后面材料就可能不够了,做四个就差不多。最后他们一齐把目光投向王杰希。王杰希无奈地笑了一下,摊摊手,我也不知道。

其实他觉得两种都无所谓,但这种时候赞同哪种都恐怕会得罪另一方。这种争执演化到后来就完全成了意气之争,难搞得很。

“其实用三个就够了。”

这时候高英杰突然说,几个人同时回头看他,他有点怯生生但很坚定地说,“三个就可以了。”

 

最后他们三个人一齐看着高英杰趴在桌面上画出来的结构图发呆。倒不是很难的技术问题,只是换了一个巧妙的结构,把那几个三角形结构的位置稍微变了变,这样一来受力就变小了。

非常简单的思路,只是他们居然没有一个人脑子转过弯。王杰希仔细看着高英杰画的笔法稚嫩的受力分析图,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你们……物理有教到这种受力分析吗?”他记得那应该是高中的内容。

“没有,”高英杰摇头,“我拿我爸爸的书看的。”

 

确实是物理天才。他们那个结构最后拿了第二名,第一名那个组的所有队员全部是高二物理竞赛组的,这个结果已经让他们非常高兴了。高英杰其实是那种看起来挺腼腆,熟了一点就对你活泼起来的小孩子,后来四个人不忘革命友谊,有时候还一起聚聚餐,他就跟其他三人都混得很熟,尤其是王杰希——可能是因为他们两个都对物理怀有无可名状的热爱。

一来二去以后王杰希就了解到高英杰其实是个偏才,简单来说,就是理科尤其好,文科尤其差,而且不是一般的差。他有一次哭兮兮地拿卷子来求王杰希给他冒家长签名,王杰希一看,五十六分。初中英语满分一百二十分,他们学校又是出了名的英语好,年纪平均分基本都有九十几,高英杰这个成绩大概要排到级倒数前十。

王杰希哭笑不得,又觉得干冒签这事不好,纠结了一下,让当时的同桌郑轩签了一个,心安理得地把卷子交还给高英杰,然后说,我给你补补英语吧,不然要是因为英语拖后腿你考不上高中部,那就太可惜了。

 

某方面来说叶修对他的评价是对的,这种“养成”的成就感确实让他感到很愉快。后来高英杰英语成绩好不容易提到一百分上下——意思就是一般九十几,偶尔爆发一下冲到一百多,反正对高英杰也够了,他的追求原本就是英语不拖后腿就行。那个时候王杰希觉得自己可能比高英杰本人还高兴。

也许他是适合做一个老师,王杰希有时候在想,对于他而言,去帮别人考好反而比自己考好了好像感觉更能证明自己价值。因为他态度好,别人也都喜欢找他讲题。不过他却并不是很喜欢老师这个职业的稳定感,算了,还早得很,没必要纠结这个。

 

以前那段时间确实熟得很,然而高二以后也就慢慢地淡了些。不过都是这样,很多关系只是因为一时机缘被拉近,就好像很多昔日同桌或者前后桌在调位以后就慢慢变成点头之交一样。但高英杰显然对他还是好感度高破天际,再次联络起来的时候简直一副愿意肝脑涂地的样子,搞得王杰希都愧疚起来。

高英杰递了资料就赶紧跑下去赶大课间做操了。拿着一叠课外辅导班的资料,王杰希正准备走回课室,但突然若有所思地在门口停了停,望了一眼课室里一大片伏身用功的背影,又转身走到走廊边,漫不经心地往下望。

这几天天气都很好,天空蓝得近乎透明,太阳也很大,照得一切东西似乎都在反光,教学楼旁边那棵四层高的榕树在风里沙拉拉地晃叶子,抖得满眼碎金子。高三不用做大课间,这两层楼当然也没有放音乐,但从下面几层楼传来的、几乎响彻校园的进行曲的声音还是传了上来,有一种庞大的模糊感。

他眯着眼睛往前探了探身子,本来不抱什么希望能恰好看到乔一帆,但居然真的就看到了。他在心里笑了笑,往下看着乔一帆的小脑袋在大部队里移动,旁边竟然还有个高英杰。

王杰希不得不感叹小朋友脚程真是快,又觉得有点高兴,总算看到的乔一帆不是自己一个人——尽管这里头也许有自己助力的成分。

其实也只是在要资料的时候稍微提了一下乔一帆,多少带了点故意,只说对方因为初中不在这边读的原因,所以暂时听课有点困难。高英杰当时还有点惊讶,说不会吧,语文老师还当堂表扬过他的作文呢。

这个乔一帆倒从没跟他说过,大概在那些巨大的打击面前,这点小安慰他觉得根本算不上什么,也不好意思提。

不过语文这种东西,其实跟课内学习关系不那么密切,高英杰大概也想到了,笑着说没事的慢慢就会赶上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像模像样,几乎看不出原来那个咧着嘴傻乐的小孩样,外表看起来还多了几分腼腆。王杰希有点感慨,真是光阴似箭啊。

虽然一个人其实也没什么,尤其到了高三,一部分人都为了省时间而选择独来独往,但他还是希望看到乔一帆交上新朋友的。

他靠着走廊阑干吹了一会儿风,突然想起来高一的时候他,叶修,黄少天还有喻文州四个人被叫做四贱客的事情,不自禁觉得好笑。其实这个名头还不是叶修闯出来的,一小半也靠黄少天,他和喻文州都被牵连得非常无辜。

不过后来高二分了文理科,也同时分出了重点班,高三又重新按高二的成绩分了一次理重班,这么叫过他们的人在班里已经不剩多少了,倒是他们这四贱客,还一直顽强地留在一个班。

 

他笑着摇摇头,转身回班了。

西洲2(王乔)

依然是在学习和发展恋爱

我也要开始学习了×

2.

 

那晚最后也没玩到很晚。不管怎么说,高三这把刀还明晃晃悬在头上,多少有点顾虑。是啊,高三了。王杰希停了一下,皱着眉头思考这个遗传概率该怎么算。思路卡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乔一帆,对方低着头写语文作业,笔尖唰唰唰,只能看到一个发旋。

 

开学已经两周了,这段时间里他们相处得还算顺利——或者说,十分顺利。最开始他有时候早上起来还会忘记自己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看着乔一帆从上面踩着梯子下来的脚吓一大跳,现在已经很习惯跟另一个人分享自己的房间了。

也可能是乔一帆足够乖巧的缘故,好像生怕打扰到他,一举一动都谨慎无声,自己的东西也收拾得干净整齐,很难让人不起好感。

开学以后他们很自然地一起上放学。中午饭倒没约着一起,王杰希心想乔一帆应该会认识新的朋友。他中午固定和叶修几个一起吃,有时候也会在饭堂遇见乔一帆,对方都是一个人。可能是跟同学还没混熟吧,他想,目光不自觉追了一会儿那个削瘦的背影。

 

他爸爸妈妈过来了不少次,一起吃个晚饭聊聊天,饭桌上乔一帆显然还是拘谨的,不如跟他单独相处的时候放得开。他妈妈忧心忡忡地背着乔一帆问他,“一帆是不是还认生啊。”

王杰希笑了笑,“也不算吧,已经比刚开始好很多了。”

说完,他不知怎么有点轻微的得意,乔一帆有时候也会表现出活泼的一面,但只有他看得到。不过,乔一帆在这里也只跟他熟悉。因此乔一帆在他面前相对不那么局促这个事实似乎不足为奇。

想起来,也没怎么见他与过去的朋友联系。不知道是没有关系特别密切的还只是他没提起。王杰希隐隐觉得是前者,不禁又有起了点怜惜的意味。

 

你怎么好像在玩养成游戏,叶修一语中的。

 

哈,王杰希笑出声来,没忙着反驳。想了想确实有点道理,但也不光是因为这个,他是确实对乔一帆有好感。人和人之间的吸引或排斥或许有一部分是注定的。他从见到乔一帆第一面起就觉得很亲切,虽然怎么搜刮记忆都只能回忆起一个影影绰绰的丁点儿大的身形。

不知道乔一帆对他会不会有这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他转了几下笔,闲闲地想。

 

乔一帆换了一张物理周练做。王杰希低下头,很流畅地把遗传图解画了出来,列了几排式子,飞快地在空白处写上3/4。他再抬起头,发现乔一帆好像被一道题卡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做完一道生物大题,发觉对面还是没动静,乔一帆皱眉咬着嘴唇,握着笔不动。

 

王杰希在心里笑了笑,“怎么,卡住了?”

 

“嗯……”乔一帆很乖地把试卷推过去,“第三题。”

 

第三题不应该不会做啊。王杰希拿过试卷看了看,中档题,在基础模型上变化了一下,但只要分情况讨论就可以了。他拿笔点了点题目,诱着乔一帆推思路,刚开始两步还很顺利,但马上就卡住了,乔一帆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咬着嘴唇,眉头都快打结了。

 

“哦……这个概念,按照课本的进度,确实是要到高二才学的。”

 

王杰希总算搞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有些哭笑不得,但随即更深地皱了一下眉。

 

是了,怎么忘了这茬。他们这里补习班风气盛行,尤其是尖子生的培优班,进度超前了不知道几万里。他们学校几乎人人都在上补习班,现在大多数高一新生应该都已经在课外学完高一的课程了,有些还学到了高二。老师们早就默认了这种状况,出卷子也就随心所欲,并不按照课程标准来。

叶修曾经毫不客气地嘲笑,说小学就学完初中内容,初中学完高中内容,高中就去学大学内容,这是赶着早死早投胎呢。

他们几个人都笑了。但其实他们谁都没资格真正嘲笑——谁不是这么过来的,谁又真正有那个勇气反抗一整个大环境。就算是从不上补习班的叶修,不还是靠自学提早学了课程,现在已经在翻大学的高数课本了。

 

他心念一转,问,“老师上课你是不是都听不懂?”

 

意料之中的沉默。

 

不知道乔一帆这两个星期是怎么熬过来的,王杰希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放下笔,仔细给乔一帆讲了那个概念,再分析题目,这下就通了。乔一帆拿着笔很快就把过程写了出来。

 

这题是解决了,但更大的问题摆在眼前,王杰希觉得有点棘手。乔一帆已经开始抿着嘴做下一道题,王杰希看着他,觉得以乔一帆的性格也不太可能去问老师,同学更不用说,估计还没几个混熟了的。

想了想,他只能先说,“以后有不懂的题可以拿回来问我,我给你讲吧。”

 

“嗯……”乔一帆怔了怔,突然很高兴地笑了一下,眼睛都弯起来,唇红齿白的,“谢谢哥哥。”

 

 

真的是,为了他那么笑一下,给他讲多少题都可以。

 

体育课上王杰希跟黄少天打羽毛球,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咕嘟咕嘟灌下几口水,喘着气说。

黄少天哈哈大笑,“你这是什么,幽王搏褒姒一笑吗?叶修说你是大眼爸爸还真没说错。人家叫你哥哥,你却给人家当爸爸,哈哈哈这个辈分。”

“……什么大眼爸爸?”王杰希敏锐地抓住关键词。

“你不知道吗,叶修前几天说的啊。”黄少天一本正经地说,“他说,你就是父爱过多,无处释放,看到个小孩子就把持不住,就像以前辅导那个高英杰一样。”

跟叶修同班两年,王杰希早就明智地决定不计较叶修的各种垃圾话。他脸色不变地转开话题,“说起来,这节课怎么没见喻文州?”

“哦,他被老师抓去登记什么材料了。”黄少天咧咧嘴,露出两颗虎牙,“我说那个女的体育老师怎么总喜欢找他抄材料,肯定是不怀好心。”

他正准备站起来,突然眼睛眯了眯,往一个方向挥了挥球拍,“喂大眼,那个是不是你家小朋友啊?”

 

 

***

 

乔一帆这两周确实过的不尽人意。

 

甚至可以说艰难到了极点了。

 

心里堵得慌,又闷着,像个翻着泡泡的泥潭,上头团了湿热凝滞的死汽。他早料到可能会遇到的困难,学习跟不上或者人际关系难对付,但真正遇到的时候还是难受得出乎意料。

当初得知自己通过入学考试的时候他狠狠地震惊了一下,父母都有些不可置信,但随即他们就十分高兴,笑眯眯地摸着他的头说一帆给我们争气了。

他自己虽然也笑了,但其实惶恐远远多于喜悦,像个成功逃票进场的人,仿佛知道自己的幸运都是从命运脚边偷来的。

 

事实上除了学习跟不上,人际关系本来应该不是问题,同学都很友善。语文课前演讲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神态自若话语流利,只有他站上讲台张口结舌了一分钟。回到座位的时候眼泪都快掉出来了,趴在桌子上竭力抑制着自己,只觉得脸烧得下一刻就要融化了。太丢人了。

这时候他的同桌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悄声说,没事的,我第一次上台也这样,多上几次就不怕了,大家都是这样的。

乔一帆感激地抬头,对满脸关切的女孩子微笑了一下,脸还是烫,像有火腾腾地烧。

但他仍然没交到什么朋友,总是沉默着独来独往。不开口说话,像是害怕被戳穿自己只不过是名幸运地被命运的疏忽放进来的逃票者,而不是像他们那样实实在在握着实力挣来的入场券。

在王杰希面前他其实也是自卑的。尽管王杰希对他很好,但乔一帆还是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个世界。毫无疑问王杰希也是应试制度里的佼佼者,聪颖而且勤奋。他把月考成绩单毫不避讳地贴在墙上,做出一张折线表,乔一帆看到那上面的名次永远稳在年纪前十。

他们学校的年级前十,基本意味着国内大学和专业可以随意挑,像漫不经心地从摊位上拣菜。

 抬头看到那张表,他偶尔也会生出雄心壮志,但更多时候产生的是某种挫败和灰心丧气。他慢慢用手划过王杰希那道几乎算得上直线的名次变动线,心跳一下一下,重重地坠下去。

 

其实什么都可以适应,天气,食物,人情风俗,但最难适应的是深切的自我无力感。乔一帆拿到物理测验的成绩,眼泪都要下来了。这两个星期他听老师上课就像在听天书,课本上的东西永远都是问一句“大家都学过了对吗”,然后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是啊是啊”中非常快速地用五分钟过一遍课内内容,就开始讲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东西了。

 

更可怕的是,身边所有人都听得聚精会神,运笔如飞。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汪洋环绕的孤零零的岛,陷入某种深沉的、随时可能下沉的恐惧。

 

体育老师好心地挥挥手放他们自由活动,大家三三两两都散了,一群男生吆喝着喊人打篮球,乔一帆远远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他不会打篮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用脚尖搓一搓台阶缝隙上的草,往地下架空层走下去。

太难受了,他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哭一场。

 

往生物园走要经过高三上体育课的地盘,他扭头看了一眼,记得王杰希在星期三的体育课跟自己同一个时间,但应该不会那么巧就看到他经过。乔一帆闷头踢着路面上的小石子,听着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觉得更难过了。

 

他喜欢跟王杰希相处,这是不可否认的事情。上次王杰希微笑着说不懂的就来问他的时候,乔一帆简直觉得他全身都在散发着圣光。

但很快他就从欢喜里冷静下来,王杰希已经高三了,他不可能浪费他那么多时间。再何况——他其实是有些不太情愿问王杰希的,虽然他好像已经没什么尊严可以维护,但还是不想让他知道他不会的东西有这么多。就像他其实很喜欢和王杰希说话,但也不太敢开口,只敢听对方讲。

真是莫名其妙的自尊心。

 

乔一帆闷闷地抽了一下鼻子,左右看了看没人,才沿着小径一路走过去。这里是王杰希告诉他的,说一般没人,他中午有时候会跑过来背书。最里头有一个破烂的白色长廊,顶上是空架子,爬满了各种藤蔓,满眼的葱茏绿意。阳光透过头顶的藤叶照下来,他用手去接,一个光斑打在手心,他飞快地合拢手掌,自然抓不到,光斑明晃晃地照在他手背上,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

 

当然知道抓不到,但乔一帆突然就哭出来了。他哭也不出声,光流眼泪,边哭边掏裤兜,发现没带纸巾,又拿手背胡乱在脸上抹,越抹越多。他索性不抹了,自暴自弃地靠着墙根滑坐下去,把头埋在了膝盖里,抽噎得几乎悄无声息。

 

这段时间确实很难熬,但他也知道总会过去。经过漫长而艰苦的努力以后他也许能听懂老师上课讲什么,也不会再考出来三十多分的物理成绩,可能也能面对众人侃侃而谈,在英语课上讲出一口流利地道的口语。但他现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尽管他十分讨厌自己居然会这么崩溃。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道理都明白得清清楚楚,但心情没办法跟着走。他也不想把这些事情告诉任何人,现在的同学中没有熟悉到能倾诉的,以前的同学里也并没有要好到能一直保持联络,那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其实都已经淡了联系,毕竟大家都要有新生活了。

 

也许还有王杰希,然而他最不愿意告诉的对象就是他。不想给对方添麻烦,也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这样。事实上,王杰希对他越好,他越有点不知所措,既是不知道怎么回应,又是怕自己一个表现出错让对方从此反感自己。越在乎的时候反而往往越手忙脚乱,他每次都只能竭尽全力地展开一个感激的笑容,但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一帆哭了一会儿,觉得心情平静了些,抬起头愣愣地看头顶被切割成长条的天空,突然又难过起来。

前路茫茫,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开始披荆斩棘。但总还是要走下去的。他慢慢站起来,咬着嘴唇擦掉眼泪,看了一眼表,还有二十分钟下课,去洗把脸就可以慢慢走回去了。

 

但很不巧,他刚刚站起来转过身,就看到了站在长廊台阶下的王杰希。

 

乔一帆傻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没擦干净的一点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旁悬挂了一会儿,啪嗒掉了下去。

 

 

***

 

王杰希觉得很挫败。

 

他本来以为乔一帆对自己已经挺信任了,至少是蚌壳被哄开了一半,谁知那根本就是水流折射的光线给他的假象,实际上那个壳还是闭得死死的,乔一帆还是什么都不跟他说。

都能从对方的沉默里默契般的读懂对方想问什么,自以为十分了解了,结果还是一无所知。

 

体育课下课回去以后他忍了忍,最终没憋住,转头跟叶修说了这事。

“哭了?没什么吧,谁当年没有青春期的脆弱啊。”叶修有点心不在焉。

“像你这种不要脸的就没有对吧。”王杰希冷漠地说。

叶修笑了几声,非常坦诚地把它当成夸奖接受了,“那是,我可一直占着年级第一,怎么都脆弱不起来啊。”

在王杰希翻白眼之前他又补充道,“关于带孩子的经验你不如去问问喻文州,我觉得他带了那么多年黄少天,也是挺不容易的。”

他怜悯地打量了王杰希一眼,“单身父亲,同病相怜。”

王杰希保持着微笑,心平气和地转回身去。

 

虽然这个提议其实很有道理,倒不是因为什么带孩子的经验,而是喻文州确实比较擅长处理这种安抚别人的事宜。但王杰希想了想,还是作罢了,他其实不太想让太多人知道乔一帆的事情。这节课是化学堂测,王杰希有个优点,集中精力的时候就能专心致志,考试的时候满脑子只有各种元素符号化合价加加减减,但考完了心思散开,就又开始想。

 “大眼,你这个名字是不是写错了啊。”

叶修收他们这一排的答卷,收到他桌子旁的时候停了停,似笑非笑地叩了叩他的桌面。

嗯?王杰希定睛一看,上面写的居然是乔一帆的名字。他愣了愣,坦然自若地重新拿起黑色水笔划掉重写,再把卷子递给叶修,抬头笑了一下,“谢谢。”

叶修摇摇头,“你也对他太上心了吧。”

这话倒也没错,自己是对乔一帆挺上心的,王杰希想。他的生活本来就简单,高中生,除了学习其实就没多少个人空间。就高二还多姿多彩一点,忙着音乐社的事情,有段时间还被叶修带着玩了一阵子手游。但后来就不玩了,也没谈恋爱,喜欢的女生都没有,至少现在没有,高一有过,分科以后那个女生选了文科,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总之,现在除了想学习和考试,他好像大部分时间都在操心乔一帆,虽然对方其实没表露过什么,全是他在瞎想对方会不会遇到什么困难,还时不时觉得自己想太多。

 

但目前看来,他的直觉还是没出错的——一向不出错,他不应该怀疑自己这方面。乔一帆确实遇到了难关,但没跟他说。

 

说实话,他料到乔一帆肯定会在学习上吃苦头,自己预习当然没法跟人家从小学一路上培优班上到现在的比,但没想到这苦头让乔一帆这么难过。

不过想一想也不是不能理解,刚入学总有种恐慌,很容易想在新环境里证明自己。况且乔一帆又是孤零零一个人跑过来外省上学,压力大概也大。还有,他好像提早了一年读书,年纪小,所以抗压比较弱,倒也是可能的。

 

王杰希往楼下的时候乱七八糟想了一堆,不过最后见到等在教学楼下的乔一帆时,想过的应对都统统抛到一边了。他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从背后拍了一下乔一帆的肩膀,“走吧,回家了。”


西洲1(王乔)

高中生一边学习一边谈恋爱的理想日常

1.

王杰希在高二暑假莫名其妙捡了个便宜弟弟。

 

他妈妈在饭桌小心翼翼提起这事的时候,他只是愣了一下,波澜不惊地把停在半空的筷子继续送进嘴里,咽下一口饭,才淡淡说,“我都可以,你们决定就好。”

 

不是真正意义上血脉相连的弟弟,但是个会跟在他后面怯生生叫哥哥的弟弟。他顶着大太阳去火车站接那个上次见面大概是十年前的少年,靠在地铁线路图旁等了一会儿,没见人出来,便低头玩手机,等看到短信的时候他才赶紧抬头,一眼就看到小心地站得离他五米远的人。

 

见到乔一帆的第一眼,王杰希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张黑白照片。那种十分流行的,中心人物落进黑白两色,彩色背景流动而模糊不清的艺术照。皮肤白,头发乌黑,眼睛乌黑,白t恤,黑裤子,黑跑鞋。整个地铁站匆匆忙忙的人流仿佛与他格格不入,而他在这种格格不入里显得尤其无辜。

 

对方看上去有种局促的腼腆,站在原地,没敢上前。他顿了顿,微笑着迎上去,“你好,我是王杰希。”

 

矮他半个头的少年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你好,我,我是乔一帆。”

 

 

“你那个便宜弟弟怎么样?烦人不?”

叶修不怀好意地搭上他的肩膀。刚打了篮球一身汗,黏糊糊地冒热气,王杰希把他的手扒拉下去,想了想,给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很乖,有点黏我。”

 

确实有点黏他。大概是出于某种雏鸟情节,王杰希不着边际地想。那天他去接乔一帆,对方看起来像个被硬生生塞进现代繁华都市的穿越者,举手投足都十分紧张,被环境衬出鲜明的生硬感。他似乎不太愿意说话,开口的时候也在努力压下显然来自外省的口音。

王杰希本来对他的到来确实无所谓,他向来是无可无不可的,因此也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但乔一帆这种局促的柔软突然让他心生几分怜惜。在对方站在地铁站的自动售票机前对着一张被吐出来五次的纸币不知所措时,他走过去,弯下腰把那张纸币细细捋平了,再塞进纸币入口。一阵机器运作的声音以后,一块绿色的车票当啷一声落下来。他拿出来,微笑着把它递给乔一帆,看到对方涨红得像熟透的浆果的脸。

 

不管父母间的关系再好,从陌生的城市孤身一人来到另一家里都还是让人没有安全感的事情。王杰希敏锐地察觉到乔一帆面对自己父母时的慌张,尤其是自家父母还有点热情过度,乔一帆放在大腿上的手绞得都快断了。他低头看着,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善解人意地出声解围,“爸,妈,也别说了,时候不太早了,给一帆收拾一下住的地方吧。”

 

“好好,一帆,给你住客房好不好?那房间挺大的,今天才打扫过,就是还没买书桌,明天阿姨就去买上……”王妈妈对着乔一帆一迭声地说,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一帆怎么这么乖,怪招人疼的,不像你杰希哥哥,总是板着张脸……”

 

“妈,”王杰希不得已打断了她,无奈地说,“行了行了。”他顿了一下,不知怎么,他觉得乔一帆在听到住客房的决定时脸好像垮了一下。他再次抬眼看对方,乔一帆半垂着眼睛,脸上浅淡的微笑表现不出什么,嘴边两个梨涡也仍旧甜蜜。他扬了扬眉毛,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方面他实在很少出错。

 

“妈,等等,让一帆跟我住一间吧。”

 

他说,又望着乔一帆笑了一下,“客房太久没人住,没人气,怕人家住的心慌。你不是还说让我指导一下一帆高中课程吗,一间屋子也方便些。”

 

他房间的书桌确实大,当初买的也是上下床,只不过上床做了杂物闲置处。王妈妈犹豫了一下,“会不会不太方便……?”

 

“我没问题,你问问一帆?”他笑着看乔一帆。

 

乔一帆愣愣地看着他,好像猛然才反应过来,眨了几次眼睛,才紧张地咧出一个笑,“嗯,嗯,好。”

 

 

对一个算是初次见面的人表现出这么大的善意,他自己都有些吃惊。叶修懒懒地有一下没一下拍着篮球,“这,就是一见钟情啊大眼,你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摆脱你万年单身的诅咒。”他煞有其事地说,“可能这就是上天派下来拯救你的小天使。”

 

他总是满嘴跑火车,王杰希已经习惯了,没搭理他,停了一下,迅速地从叶修手里抢过篮球,轻轻松松跳起来投出去。篮网微微晃了一下,篮球砰然落地,漂亮的空心球。

叶修叫起来,“大眼你不厚道啊,造孽太多小心你更不对称。”

王杰希冷酷地说,“照这么说,你现在应该只剩一只眼睛了。”

他们又绕着场打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坐在旁边花坛边休息,眯着眼睛看逐渐三三两两到来的广场舞大妈。他们今天来得早,王杰希抬手看了一眼表,六点半,夏天的天色已经亮起来了。叶修突然说,“你想考哪里?”

王杰希顿了顿,手臂搭在膝盖上,头垂下去喘了几口气,又抬起来,平静地说,“不知道。你呢?”

叶修没说什么,只是叉开双腿,懒散地拍着篮球。晨风凉凉地吹过来,汗水一干,衣服在风里鼓起来,倒有种别样的舒畅。好一阵子他才说,“X大或者Y大吧,我也不知道。”

 

其实哪能真的不知道,不过是信心不足以支撑笃定地讲出来罢了。王杰希笑了笑,站起来,“行了,走吧,我顺道去包子店买个早餐。”

 

“哟,又特地给你家弟弟买小笼包是吧。”叶修哈哈笑起来,“走吧走吧,今天回去把那几套理综卷子刷了,唉,美好的周末总是这么短啊。”

 

王杰希很想提醒他这是因为他们的周末只有一天,不过还是忍住了。人艰不拆。现在照理还是暑假,不过高三从八月份就开始上课了。持久战最开始打响的时候总是尤其硝烟弥漫,所有人都跟上紧了弦一样,卯足了劲,课室里的空气凝结成铁,下课也很少有人出去,只看到一片伏在课桌前黑压压的头,沙沙的都是写字或者翻动试卷的声音。

 

尽管不可避免地被这种鸡血传染了几分,王杰希还是相对冷静得多。这种一时烧得老高的火持续不了多久,毕竟不是所有人的燃料都够支撑那么久的。他一向讲究长时间效果,对这种短促的鸡血式拼命不太感冒。他在做题的间隙里抬起头,几乎漠然地看着周边的人像着了魔一样斗志昂扬,淡淡地想,不知道这些人会在什么时候松下去。

 

不过,最开始的时候,让血液烧一下也好。青春嘛。

 

 

 

他回到家的时候乔一帆已经起床了,正乖乖地坐在餐桌前看高一数学书。当然是他的旧课本。高一没开学,乔一帆这段时间在家里预习,不懂的王杰希就给他讲一讲。有时候也出去图书馆,不过他似乎不太喜欢出门,王杰希也不干涉他去哪里,只要注意安全就行。

 

乔一帆跑过来,靠在门边看他换鞋。王杰希把那袋小笼包举给他,换了拖鞋站起来,又觉得有点好笑。像只等主人回家的猫,他想。但也能理解,那种在陌生的旋涡里紧紧攀住唯一一颗树的感觉。他拍了拍乔一帆的头,走向餐桌,“一起吃吧,我也没吃。”

 

其实拍头或者掐脸这种事情在男生间不太常见,但好像对乔一帆施行起来就毫无障碍,也许是因为对方还像小孩子。倒不是说矮或者瘦,虽然长相确实也显小,说是发育早的初一恐怕也有人信。主要还是那种水洗过一样的干净感觉。
王杰希不知道是不是小镇长大的人都这么干净,也许大都市的霓虹灯是太容易给人染上五光十色的油膜。

他看着乔一帆抿着嘴咀嚼,腮帮子鼓起来,有点像松鼠,又忍不住笑了一下,“今天晚上有个关系不错的同学生日会,我应该不回来吃饭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最后一个问句出口其实是有些犹豫的,乔一帆这半个月来表现得还是很内敛,王杰希不知道是他没放开还是天性如此。他不太爱说话,但大概是因为口音问题。王杰希倒觉得没什么,不过毕竟不是当事者,没办法全然理解那种不好意思。他也不勉强,基本上交流都是靠他说,乔一帆点头或者摇头,有时候蹦出几个字词,声音怯怯的。

 
王杰希本来做好了乔一帆不去的打算,但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心里又过不去,正有些为难,听到乔一帆出声了。

“嗯……可以去吗?”

“可以带家属的。”他笑了,冲乔一帆眨了眨眼睛。

乔一帆一下子就脸红了,低着头猛往嘴里塞包子。

他很喜欢脸红,王杰希已经发现了这一点。自己妈妈太热情的时候,乔一帆的脸简直红得快炸开,薄薄一层皮肤下泛了满春桃花水的样子。看得王杰希几乎有点新奇。

其实他的声音很好听。王杰希先吃完,刷着手机等乔一帆。

 

不过,他实在不是个自信的人。

 

看了一眼垂着眼睛的乔一帆,王杰希在心里默默定论。

 

 
王杰希家里其实有两套房,这套房子算为了他读书特地置下来的。他初中高中都在一所学校里,Y市最好的高中和它的附属初中,学校规模不大,不提供宿位,对那些家远的同学确实条件苛刻。但能在这里上学已经是莫大的好了,别的困难也不是不可以克服的。比如说他前桌的那两人,喻文州和黄少天,天天五点整就得起床赶公交,从城市那头跑过来这头上学。

黄少天总是非常哀怨地凝视王杰希,感慨说有钱人就是好。王杰希觉得自己没办法反驳,确实是家庭状况提供的便利。世界并不是公平的,当你生下来其实就已经落入一个固定的位置。以后怎么变,就得看自己造化。

 

其实他们家算不上很有钱,只是舍得为他花钱。母亲是私企高管,父亲是公务员,级别尚可。双方都挺忙,并不天天到他现在住的这个家里,毕竟这房子只对他上学有便利,而对于其他地方的交通简直可称偏僻。早饭和午饭在学校吃,食堂不提供晚餐,就请了做钟点工的熟人来管晚饭,周末的话他妈妈一般都会过来,做些好吃的,算给他加餐。

 
现在多了个乔一帆,八月份又不是两个人都在上学。倒是可以带着乔一帆一起吃食堂,但进出校园有点麻烦,刚开始说请钟点工中午再多过来一次,后来乔一帆小声说自己会做饭,不用麻烦了。结果王妈妈更高兴,喜欢乔一帆喜欢得要命,然后转头来批评王杰希这么大还不会做饭。

到底谁才是亲生的啊,王杰希很无奈。

 

 
王杰希去洗了澡,上午两个人就在房间啃书。王杰希刷了两套理综卷,对了对答案,感觉还行,伸了个懒腰,去给乔一帆讲难点和不会的课后习题。

对方挺聪明,他在讲题的过程中早就发现,基本上一点就通。讲着讲着他就有点忍不住去瞟乔一帆的睫毛。一个很奇妙的弧度,翘得恰到好处,尾尖向上卷,像个小银钩子,底下的眼睛黑白分明。

 

自己妈妈的过度热情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样一个小朋友,简直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知道他爸爸妈妈是不是很宠他。太干净的雨,不知道怎么对待才好。

也有可能是新奇,王杰希无法否认对自己对乔一帆产生的兴趣。他确实很少接触这一类性格,至少他身边都没什么羞涩到这种程度的,还这么乖。跟乔一帆相处的感觉就像试探一个开了一条缝的蚌,生怕一点水流都能激得它砰一下关上壳,把柔软的肉全部缩回去。但这样也更让人想诱哄着它把壳打开。越难做的事情总是越有吸引力。

 

 

不过对方好歹现在说话比刚到的时候多了几句。也没那么束手束脚了。

其实乔一帆的口音很可爱,王杰希想说,但又觉得这么说实在突兀,便定了定神,专心给他讲题。

 

 傍晚临出门前接到楚云秀的电话,说临时改计划,晚上吃完饭再去唱K好了。王杰希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她跟苏沐橙两个人商量着就开始疯起来,他叹了一口气说,“明天可还要上课,你们想起来了吗。”

楚云秀在那头笑眯眯地说,“知道呀,没事没事,十一点半前准能回去,或者再不行就十二点,我十八岁生日嘛,玩得高兴一点。”

行吧,他回头看了一眼乔一帆,实在不行自己也可以提前回来。

 

到了饭店包间乔一帆才知道那个“关系不错的同学”是女生。他并不常来这种场合,以前读初中时也不太热衷于集体活动。更何况现在还是一群不认识的、似乎也有着过度热情倾向的哥哥姐姐。他有点慌张地往王杰希身后躲,不自觉拽上了他衣服下摆,又触电似的松开,把手背在背后绞。

这点小动作没逃过楚云秀的眼睛,眼疾手快地把乔一帆牵了出来,惊叹道,“你弟弟这么可爱啊。怎么跟你一点都不像!”

王杰希保持微笑,不动声色地把乔一帆揽了过来,手搭在他肩上,“没有血缘关系,当然不像。”

“还好没有,否则眼睛哪能这么好看。”楚云秀对乔一帆促狭地笑,“别拘束啊,好好玩。”她今天化了妆,踩了个半高跟,一晃一晃地倒有那么几分风情万种的意思。不远处苏沐橙对着他扬扬手,笑了一个,算打过招呼。王杰希回了一个微笑,低头就看到乔一帆睁大了看上来的眼睛。

 

 
怎么会答应跟着来生日会,乔一帆自己都有点说不清楚。他确实不是社交型的人,但王杰希抛出那个询问的时候不假思索就想答应。大概是因为王杰希,这个人特别能给他安全感。毕竟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是第一个靠近他的人,带着显而易见的善意。

他也确实好奇王杰希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从多种角度。

 比如这种生日会,在他长大的那个小镇子,实在难以见到这么——可以说隆重的生日宴会,除了上了年纪的人做寿。人来得倒不算多,乔一帆觉得不太自在,不过跟在王杰希后面还是添了点安心。这种时候他其实很好奇王杰希和这个女生的关系,但他也不说话,就望着王杰希。根据他这半个月的经验,对方往往能很神奇地知道他想问什么,并准确地提供精准的答案。

 

果然,王杰希笑了笑,低声说,“我高二的时候参加了一个创新比赛,小组合作形式的,那时候我们五个人——我,楚云秀,叶修,喻文州,黄少天——组了一队,拿了个国家二等奖。”

他给乔一帆指认了一下人。众人都陆陆续续落座了,也喊着王杰希和乔一帆坐。乔一帆跟着他走过去坐下了,有点紧张地跟每个人都打过招呼。

这些人彼此间都熟,给了礼物,伴着插科打诨送上生日祝福,很快就开始吃饭。算得上宾主尽欢,王杰希他们聊得挺高兴,乔一帆自然插不上话,默默听着,时不时低头喝口汤,低头看汤上飘着的油花里模糊的倒影。

这时候王杰希突然给他的菜碗里夹了块烧排骨,对他笑了笑,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等他菜碗空了,王杰希的筷子又很准确地落了下来。乔一帆有点愣,飞快看了一眼他,王杰希倒是很自然地笑了,“没事,我帮你夹,想吃什么?”

 

想吃什么自然是不好意思说出来的,否则看起来要求得也太理所应当。好在他不挑食,乔一帆感激地笑了一下,“都可以。”

 

吃完饭就走去KTV,王杰希担心乔一帆不想去,问过他了以后,才跟着众人一起走。平常叶修总跟他走一块,今天也走他旁边,促狭地凑近他耳旁,悄声说,“真是个好爸爸啊,我都快感动死了。”

碍着还有乔一帆在旁边,王杰希也不敢说的太大声,“总比你这个妹控好。”

叶修挑了挑眉毛,倒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两个人开始讨论A套理综卷物理的选修题,旁若无人。乔一帆压根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动量守恒加速度公式一堆乱七八糟的。他跟着王杰希走了几步,抬头望夜风里灯火通明的城市,高楼大厦上缠绕着流动的霓虹灯,晃得人眼花缭乱。

 
他忽然慌张起来,连忙跟上王杰希。对方刚刚发现他落后了几步,现在刻意放慢了步子,然后状似随意地把手搭在他肩上。

不得不说这样确实让他多了很多安全感。这么体贴的一个人,大概会很受女生欢迎?乔一帆下意识地想,也许今天过生日的女生就是他女朋友也说不定。不过大概也不是,好像还没到那种亲密的程度。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以后他觉得有点好笑,简直胡思乱想过了头。他悄悄看了一眼正在和叶修说话的王杰希,觉得对方有点遥不可及。不过这种感觉他已经逐渐习惯,这里的整个生活对他好像都有点遥不可及,王杰希已经是其中非常亲切的部分了。

所有人都很厉害。至少来生日会的这几个人,在王杰希轻描淡写的介绍里都能看出来他们履历的辉煌。拿奖拿到手软,成绩优异,虽然动静各异,有沉静也有活泼过了头的,但脸上都有同一种年轻的意气风发,不自觉的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味道,让乔一帆有种被脱水晾干后体积缩小了几倍的惶恐。

 

他其实真的很害怕。

太阳城(王乔)

发个练笔  攒攒人品  

这篇…有点羞耻

提前祝中考的小朋友们顺利   也,也……祝自己那天六级顺利  还有明天一门很可怕的考试能高分一点……




高二×初二  严父大眼  同租学区房  两个人住  一起长大的竹马与竹马


 


 


出租房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弥漫着死一样的寂静。


王杰希面色平静,紧紧盯着乔一帆,嘴唇抿成了纸,眼里幽深不见底。山雨欲来风满楼。他睫毛眨动中掀起的微弱气流就是那样一种风。


“解释一下吧。”


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我……”


眼前的小朋友头都快低到胸口,乌黑头发间白生生的一点发旋正对着他。乔一帆只是嗫嚅着,说不出什么来。


 


“……就是这样。”


 


几秒钟在沉默中的挣扎,尴尬汇聚压缩到一个极点以后爆炸成破釜沉舟,他终于自暴自弃似地飞快地说,承认了王杰希所看到的一切。声音低若蚊蚋,死死抓着衣角的手出卖了他的紧张惶恐。王杰希从来没有这么生气,从来没有。乔一帆感到心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慌乱而疼痛,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哈,就是这样?”王杰希笑了一下,看着乔一帆不明显地抖了抖,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发育的年纪里差个几岁看上去就是天差地别,他足足比乔一帆高了一个头,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劲瘦身形,肩背稍嫌薄了,胜在笔直如修竹,脸部线条像融雪里慢慢显露出来的山脉,一天天从褪去的婴儿肥里棱角分明起来。反观乔一帆,还是个躺在花苞里粉嘟嘟的小朋友,细胳膊细腿,脸上色相娇嫩如玫瑰花,胶原蛋白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眼睛尤其招人,生的又圆又亮,黑瞳仁尤其大,小时候一眼望过去就是两个黑葡萄。长大了些,就变成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波光粼粼惹人怜爱,带着主人毫不自知的无辜。看着这样的眼睛实在是很难对他真的生气,王杰希无可奈何地想。好在现在乔一帆的头低着,他只能看到两弯淡如烟的眉和底下又浓又密的睫毛。


“送你去学跆拳道是为了让你打架的吗?”他面无表情,“平常叔叔阿姨怎么教你的?我怎么教你的?”


乔一帆咬着嘴唇不说话。


“这种群架打了几次了?”王杰希冷着声音问,“是不是这次我没看到,你就永远不打算告诉我?”


闹钟在布满小炸弹的空气里尽职尽责地滴滴答答,仿佛爆炸的倒计时,声音清脆又沉闷。两只手在身前绞来绞去,乔一帆不安地沉默着。王杰希耐心地等他回答。


“三次……”


他终于讷讷地说,涨红了脸,眼睛已经开始漫上淡淡的水汽。


“三次。”王杰希重复了一遍,还是不动声色的样子。别人都评价他少年老成,喜怒哀乐几乎从不形于色,天性如此,谁都摸不透他。高二的他在初二的乔一帆面前俨然相当于管教者,话里的威压足够令乔一帆微微地发抖起来,“运气不错,也没受伤,还都赢了,是吧?”


乔一帆不敢说话,咬着嘴唇可怜巴巴地抬眼看了王杰希一眼。


王杰希被这一眼弄得心里一软,但马上又把这点心软压了下去。他的怒火不光是因为乔一帆去打架的危险,还因为……因为乔一帆竟然没有告诉他。


他怎么能够不告诉他。


他莫名其妙地生气起来,觉得有一股无处发泄又无法命名的情绪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把肋骨撞得生疼,然后蹿上了脑袋,把他的理智冲荡得摇摇晃晃。


“为什么你要参与打架?”公事公办的语气,与他惯常对乔一帆温柔的语气截然不同,陌生得让乔一帆惊慌。


“我……我……”乔一帆的嗓音有些抖,尚未经过变声期的嗓子是清亮的童音,散发着青涩的麦子的香味,“……因为,因为他们,他们让我帮忙。”


王杰希简直要被气笑,“让你帮你就帮?乔一帆,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听别人话?”


“……”


“过来。”


乔一帆怯怯地望着他,眼眶里已经有泪水在打转,整个人像只无辜的小鹿,毛绒绒的,头发也毛绒绒,眼神也毛绒绒,还湿漉漉的。搞得王杰希觉得自己像在犯罪。这个小东西,怎么会去打架呢,要不是他亲眼看到,他肯定是不会相信的。


他硬起心肠,提醒自己是乔一帆先犯的错,“过来。”


 


他在沙发上坐下,“趴我大腿上。”


“杰希哥哥……”乔一帆有些惊慌地唤了一句。王杰希不为所动,“过来,我不想说第四次。”


要发生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乔一帆努力地睁着眼睛,终于还是没忍住眨了一下眼睛,一大颗泪珠就啪嗒掉了下来。他慌乱地用手背擦掉,抽了两声,慢慢地走过去。


王杰希觉得有点烦躁,“你还委屈了?委屈什么,自己做的事情,委屈什么?”


乔一帆不说话,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嘴唇咬得死紧,却乖乖走了过去。


得,还没打,就已经是像被欺负惨了。


“三次是吧?”王杰希松松地按着乔一帆的脊背,手下是分明地支棱起皮肉的脊梁骨,温热的刀锋似的。他安抚似的用大拇指在上面划了几下,感觉到趴在自己大腿上的人全身都绷了起来,像只拱起背的惊慌的小兽,竭力隐忍在喉咙里的抽噎声还是漏了几句出来。


 


“这三下,记着了。”


 


王杰希打下去的力道真的一点情面都没留。实打实的,一巴掌下去结结实实,他自己的手掌都被震得发麻。乔一帆屁股没肉,骨头鲜明地撞上去,疼得他呜的一声,然后又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太羞耻了。


 


跟王杰希一起长到这么大,两家父母都忙,因此王杰希于他一直有种微妙的长兄如父的感觉。确实,管教是经常管教,但乔一帆一直那么乖,王杰希脾气也算好,总之他从来没有落到过这个地步。


他在王杰希膝头呜呜咽咽地像只惨兮兮的奶猫。三巴掌下去,王杰希把他翻过来,看到一张小脸上糊满了鼻涕眼泪,还死死咬着嘴唇。他一瞬间就心疼并且极度地后悔起来,连忙扯了纸巾给乔一帆擦脸,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一大力就会弄破那新雪一样的皮肤。


 


乔一帆已经羞耻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无措地呜咽着,手上不自觉紧攥住了王杰希的衣服。把一塌糊涂的脸暴露出来让他更加慌乱,下意识地就往王杰希颈窝里埋过去,好像忘记了他现在的窘迫都是这个人给予的。


火气迅速地消下去,王杰希赶紧帮乔一帆揉刚才才被残酷对待的臀部,“疼吗?”


“……嗯。”小朋友的声音还抖着,从他颈窝里低低地传出来。


“疼才能给你记住。”


王杰希揉了几下,抱起乔一帆,走进卧室,把他放在床上,开了空调,又给他盖上被子,“行了,这个点也差不多该睡了,我去给你热牛奶。”


乔一帆怯怯地抓着被子,点点头。


王杰希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又俯身揉了揉他的头发,才转身出去。


 


 


他端着玻璃杯走进卧室的时候又一次啼笑皆非。乔一帆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两只脚还露在被子外头。两只枕头间却突兀地空了一大段距离出来。


平常两只枕头总是挤挤挨挨的。乔一帆睡觉黏人,总要抱些什么,以前一个人睡的时候是抱公仔或者被子,后来跟王杰希租房一块儿住以后就改抱王杰希,小胳膊小腿地缠上来。刚开始压得王杰希天天做噩梦,后来就变成没个东西压在他身上他反倒不习惯。


 


赌气了。


 


王杰希走过去,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故意不轻不重地磕了一声。乔一帆的睫毛动了动,嘴唇抿得死死的,但就是不睁眼,睫毛尖还挂着点水珠,像雨后的嫩叶尖尖,在风里微微摇动着。


“干嘛呢?”说出口的时候他就忍不住笑了,跪在床上,低下身有点愧疚地戳了戳乔一帆的脸,“生气了?”


乔一帆给他的反应是闷闷地翻了一个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王杰希的视线顺着肋骨到腰肢的高低起伏一路滑下去,最后落在包裹在单层空调被里的臀部。他伸手揉了揉,乔一帆僵了一下,然后把头更深地埋进被子里,模模糊糊地哼了几声。


好吧,确实他有点过分。


王杰希吹了吹他的耳朵,看到乔一帆脖颈上迅速地立起了大片鸡皮疙瘩,“起来喝牛奶吧,然后就刷牙睡觉了。”


半天没反应,他后知后觉过来小朋友原来是埋在被子里委屈地哭了。而且哭得越来越厉害,声音都闷不住,像水流冲破洪堤一样猛烈奔涌出来。


“怎么了啊……好好好我过分了,不该打你。下次你也别再去打架了,我会很担心啊,你爸爸妈妈也会很担心的。”


王杰希坐在床边哄他,慢慢地顺他的头发,“起来吧别生气啦。算我错了——好不好?”


真是够冤屈的,自己错了就错了吧,但乔一帆为什么打架都还没问出来就白白担了个罪名。王杰希在心里自嘲。


乔一帆猛然坐起来,他头发软,一压就变形,此刻乱七八糟还带着静电扬起了一半,使他从惨兮兮的奶猫变成了气势汹汹的奶猫,只是红通通的眼睛凭空减掉几分声势。他想要说什么,又梗在喉咙里,只是狠狠地咬着嘴唇。王杰希给他把那半头发压下来,又捏了捏他的脸,转身给他扯纸巾,“喝牛奶吧。”


“我……我不是随便去打架的。”


他听到乔一帆在他背后闷闷地说,嗓子哑着。


他转回来,给乔一帆擦掉脸上的狼狈,放柔了声音,“那是因为什么?”


“我……”乔一帆却又卡壳了,声音成为坏掉的磁带,磕磕巴巴只会重复一个我字。他的脸又涨得通红,整个人变成用色大胆的一幅油画人像。王杰希叹了口气,“算了,不愿意说就不说,总之下次别再这样了。”


“不是!”他慌忙开口,极力想辩解什么的样子,“不是不想说……”


 


王杰希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他们,他们答应我,帮他们打一次就给我五十块钱。”


 


“……”


 


王杰希哑口无言,好半天才在乔一帆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你钻钱眼里头了?给你钱你就打,要买什么告诉我啊。真的是……”他顿了顿,“你要真出什么事,我真是会担心死。”


乔一帆缩了缩肩膀,还没从刚才的哭泣中恢复过来,抽噎了一下,才小声地说,“可是要买的东西不想让你知道……”


行吧。小朋友长大了,该有自己的秘密了。王杰希觉得有点惆怅,他赶紧劝服自己这是自然规律,然后抬头摸了摸乔一帆的头,“好吧,没事,下次有事要用钱就找我拿,生活费都在我这儿呢,不用告诉我去买什么也行。我相信你不会乱花。”


乔一帆眼睛红红地抬起头来,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终于一闭眼睛,壮士断腕似的,“我……我是想给你买生日礼物的。”


 


啊?


 


王杰希吃惊地望向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生日确实快到了。但也还有足足一个多月,这么早就开始准备,怕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汹涌的愧疚袭击了他,他觉得似乎有一盆凉水从头泼下,少有地无措起来,“一帆……对不起……”


“没事,”乔一帆反倒笑了笑,还带点委屈的,“……反正你也是为了我好嘛。”他故作成熟的语调差点让王杰希有一个瞬间想笑出声,但他最后还是没能笑出来,只是沉默着摸了摸乔一帆哭得红肿的眼皮。


“对不起,错怪你了。……不过下次这种事情还是别做了。”


乔一帆鼓着脸颊做了个鬼脸,“……好吧,那我就只能给你别的礼物了。”


那股满心冲撞而得不到回应的情绪流在柔和的灯光下消解殆尽,他只觉得重新涨起一腔复杂的柔软,柔软如清而深的水流小心翼翼地浮起花瓣。


 


他凑近把乔一帆滑落到肩膀的领口拉上去,歉疚地笑了,“行,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嗯。”


乔一帆还有点别扭,拿脚碰了一下王杰希,期期艾艾地说,“……你,你打我了。”


“……”王杰希心虚地微笑,翻了个身趴在乔一帆旁边,侧过头看他,十分诚恳,“我错了。”


“不行,我要补偿。”乔一帆垂着头看王杰希,忍不住笑了起来。鼻子红,眼睛红,嘴角上扬,带着水汽的晨风一样的笑。


王杰希扑哧笑出声,挑了挑眉毛,“那……这周末的英语作业交给我?”


“不行,英语作业那么少,你帮我做物理。”乔一帆讨价还价。


“想得美,你最不擅长物理,还想偷懒。”


乔一帆扁了扁嘴,“好吧……”很委屈的样子。


王杰希简直要被他笑死了。笑了一会儿,爬起来把玻璃杯递给他,“喝吧喝吧,别到时候又说自己长不高。”


 


 


他看着小朋友喝下牛奶,然后两个人一起进了洗手间,乔一帆刷牙,他洗杯子和锅。上床的时候乔一帆已经把两个枕头放回原来的样子,两只枕头紧挨着,枕巾嫩红,是乔一帆妈妈挑的,排在一起像两个双生的胖樱桃。王杰希这次终于忍不住笑了,得到乔一帆羞耻的一瞪。少年钻进被子,探身按掉了床头的开关,咔哒一声将黑暗的幕布拉下。窗帘下落着一线路灯的微光,温柔的莹白色,王杰希眯着眼盯了那道光一会儿,然后缓慢地合上眼睛。


朦胧间他感到乔一帆又挤挤挨挨蹭了过来,紧接着非常熟悉的温热的重量压上了身体。像两块拼图契在一起,某种安心落到实处,他无声地笑了笑,同时听见乔一帆在黑暗里小小声地说,“杰希哥哥,有一天我要长得很高,比你还要高。”


“比我高干什么?”


“这样我就可以保护你了啊。”


王杰希笑出声,“行,你加油。”


沉默了一会儿,只听到他们静静的呼吸声,乔一帆突然又开口说,“我最喜欢你了。”


王杰希顿了顿,“嗯。”


“我也最喜欢你。”过了一会儿,他说。然而他屏气了一会儿,只听到身边人逐渐甜美起来的呼吸声,像一条黑夜里静静流淌着的闪着光的河。乔一帆已经睡着了。


 


 


 


 


(当然我们都知道最后一帆并没有比大眼高)(哈哈哈))

复习期间刷手机 看到杨洋演叶修  大概就是【垂死病中惊坐起】和【拔剑四顾心茫然】吧………

没有ky杨洋的意思  单纯觉得气质不搭(摊手